打倭寇,特別是在相對局限的地帶打倭寇,鴛鴦陣實在太好用!
難怪戚繼光可以打出那麼變態的戰績。
按照他上次馳援崑山時的指點,顧正遠遣人在蘇松一帶搜羅工匠,如今總算匯聚了一批好手,開始對鴛鴦陣進行全面的升級。
胡宗憲倒也捨得,大手一揮,給顧正遠調來了足夠武裝兩個營的鳥銃。
但顧正遠有點得寸進尺,直接問胡宗憲要了幾名火器工匠。胡督府幾番猶豫,最終在鄭若曾和戚繼光的建議下,調撥三名老工匠前去蘇松。
早在洪武年間,江南的火藥工匠就被外派高麗王朝駐場指導,可見江南火器技術確有獨到之處。只是如今戰事吃緊,民間很難尋得懂火器的工匠,顧正遠只能薅總督的羊毛。
胡宗憲送來的鳥銃,加上俘獲倭寇的,已然足夠武裝整個靖海軍的「鴛鴦陣+火銃」新型小隊。
此前他們與倭寇數量懸殊,層層阻滯實屬無奈之選,最後只能退守城內使用鴛鴦陣。否則在開闊地帶,很容易被圍殺乾淨。
如今,攻守易形。
柘林一帶均是民鎮,天然適合鴛鴦陣作戰。即使強攻,有友軍掠陣,靖海軍亦占有絕對優勢。
再加上鳥銃,如虎添翼。
「兵憲,李家大郎來了,求見兵憲。」
顧正遠眉頭一緊,李家大郎?這是來做什麼?被胡寅折磨慘了來告狀嗎?
此時的顧閻王已經全然忘了,李家大郎的審訊是他親自示範的。
「讓他進來吧。」
李家大郎闊步走了進來,腳步沉穩有力,周身似有風助,完全不似剛見時那般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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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正遠笑著搖搖頭,一邊繪製輿圖一邊對李家大郎說道:「倒是我眼拙,我騙你說你家老二老四都招了,你卻仍不為所動的時候,我就該想到,你李大郎絕不是池中之物。」
李家大郎重重行了一禮,起身道:
「兵憲手段了得,數招齊出,李某幾次想過就此了斷,保全一家。可一想到如此境地,妻兒還想著給李某送些衣物來,狠了幾次心也舍不下她們。後來回去才知道,妻兒都被看守在家中,半步不得出門,何談給李某送衣物。」
顧正遠輕輕一笑,繼續繪圖,沒有回他。
「兵憲大恩,李家沒齒難忘,老二短視,老三老四蠢笨。現下我已稟明父親,從此李家自是我來做主。」
「藏拙守愚,胸有城府,自然不是你那三個弟弟能比的。我對你家秉公執法,沒有恩德。說明你的來意吧,若是說你家困難,想減免銀糧,無此可能。」
「斷然不會如此!當年我父親為了活命才鋌而走險與倭寇交易,得了一時富貴。按理說,通倭,即使滿門抄斬,李家也不該有任何怨言。但偏偏用了一些身外之物就保住了全家性命,三個弟弟傻,李某不傻。恰巧,兩位王家二郎與李某四弟同齡,自幼就是好友,我從他們那裡聽到了兵憲言語。」
顧正遠一拍腦袋,王鼎爵、王世懋,這倆小子!轉眼就把他賣了。
「我知道兵憲想要武器,須知,這海上並不是倭寇一家說了算的!」
這李家大郎還真有點眼光,不過顧正遠沒有心情陪他玩。
「李家大郎,回去吧,你想多了,這對你沒好處。」
顧正遠揮揮手,示意他趕緊離去。
他放李家一馬,只是想到大明朝吏治的敗壞,一時心有不忍罷了。
但這種事情怎麼能拿到檯面上來說?望海潮的情報只在他手裡,怎麼定罪由他決定。
可一旦事情暴露,被哪個科道官知道了,這就超出他控制的範圍了。
大家裝作無事發生,哪來的哪去,對誰都好,反正倭寇沒幾天好日子蹦躂了。
「李家滿門既已偷得一命,便不再惜死,但憑兵憲驅使。我聽聞兵憲在搜羅工匠改良靖海軍的武器?」
顧正遠眉頭一皺,「李家大郎,你過線了。」
「兵憲見諒,李某知道哪裡可以買到佛郎機人的火銃。」
佛……郎……機……?
好熟悉的名字,那特麼不是葡萄牙人嗎?
李大郎,你早說啊,早說我給你供起來了。
顧正遠登時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當真?」
李家大郎一驚,差點被顧正遠的反應嚇到。
事實上,明王朝早在嘉靖二年就已經開始仿製佛郎機銃,前前後後一口氣製造超過一萬門。但毫無疑問,這些武器不是給東南戰場用的。
即使南京兵仗局生產的佛郎機銃,也只有區區二三十門的額度供應東南,浙閩尚且不夠,何論蘇松?
「早年倭寇在海上什麼都賣,他們從佛郎機人那裡買入,然後轉銷,一門炮就能賺上數百兩白銀。」
「……我靖海軍也不剩多少白銀了。」
顧峻臉上有點愁苦,糧餉尚且支絀,更不用說火器這種「奢侈品」。
「我李家尚有餘財,不過最緊要的問題不是買不買得起,而是買不買得到。如今戰事吃緊,倭寇絕不可能坐視火器從海上運進蘇松,只能走陸上。」
顧正遠低頭沉思,陸上?他這個兵備副使恐怕還沒有這種程度的跨區轉運能力。
「兵憲,如今浙江左參政汪柏……」
「他怎麼了?」
「汪左參是前任廣東海道副使,專門與佛郎機人打交道,他在任時就購買了不少佛朗機銃專門用於剿匪。我聽說,他甚至能請到鑄炮工匠……」
李大郎說到後面,甚至壓低了聲音。
葡萄牙人這麼捨得?連工匠都願意交易?
「只要兵憲找到汪柏,再通過蘇松的豪族們籌措銀兩,弄個一兩百門佛郎機銃總該不是問題……」
顧正遠輕輕抬手,示意李家大郎停下。
佛朗機銃是明代火器的典型代表,如今明軍中已不少見。他要買自然不成問題,但是得找個名頭,還得找胡宗憲!
他連忙坐下,起筆寫信給胡督府,希望他能協調汪柏聯繫廣東海防道,跟葡萄牙人採購一批佛朗機銃。
「叫婁將軍和胡寅過來!」
胡寅風一樣快步走進顧正遠的大帳,「兵憲何事?」
「去,上回崑山那些大戶全部抓起來,接著審。問題不大的,交錢贖人。給倭寇帶路甚至作倀的,先交錢贖人,再通報蘇州府衙拿了。」
「是!」
胡寅精神一振,趕緊領命而去。
「婁將軍,你帶著李觀月和這封信星夜趕往嘉興總督府,若是總督許可,即刻趕往廣東。記住,要在海防道的主持下交易,切不可與佛郎機人私下交通,銀兩一旦籌到,我就命人去廣東海防道尋你們。」
李家大郎忽然聽到自己名字,右手輕輕一抖,復又鎮定,表情毫無波瀾。
「屬下明白。」
「李觀月,若是你能做成這件事,將來就算有人舊事重提,你家也高枕無憂了。」
「多謝兵憲成全。」
「去吧,早點回來。」
顧正遠擺擺手,示意他們趕緊收拾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