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城西,原本廢棄的衛所營房,如今變成了一座簡易的兵工廠。
「當!當!當!」
震耳欲聾的打鐵聲此起彼伏,瀰漫黑煙混合著刺鼻味道,熏得人睜不開眼。
這裡就是胡寅的手筆了。
三家給倭寇帶過路、送過情報的大戶被蘇州府同知熊桴派人拿了,自然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而其他的十幾家都是和李家一樣冒險下海從商的家族。
經過胡寅的威逼利誘和李家的「現身說法」,知情不報的罪名換來了充足的銀糧資源,除了留給佛朗機銃的銀兩,也足夠這座簡易兵工廠的運行。
鴛鴦陣所需的軍備製作基本已經飽和,顧正遠還貼心地給胡宗憲送去一些,然後「騙取」了更多的資源。
顧正遠必須抓緊每一天,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提升靖海軍的綜合實力。
東南承平日久,不修武備,不習戰陣,一旦有警,往往大潰。
腰刀、長槍這些軍備不乏年久失修的,都需要大量更新。
顧正遠現在恨不得跟胡宗憲加個微信,剛遣婁宇和李觀月去買佛朗機銃,又去信索要鐵料,天天要這要那。就算是鄭若曾,也感覺要勸不住胡宗憲了。
好在這位總督對整個東南的局勢已是了如指掌,他知道,靖海軍不僅為皇上所器重,更是一支牽制徐海的奇兵。
徐海一動,顧正遠和林景賢就會像餓狼一樣撲到松江府。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一旦徐海放棄松江府的倭巢,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
盛夏時節,天氣風雲變幻,剛剛還是烈日在頂,大雨伴著狂風倏然傾盆而下。
即便是在這種狂風驟雨的鬼天氣里,靖海軍的操練也沒有停止半刻。
「陣型要穩,氣勢要狠,出招要准!」
此時演練的正是戚繼光兩次指導、顧正遠精心打造的升級版鴛鴦陣。
原本的狼筅進一步增加了槍頭、紅纓,最重要的是增加了戰前餵毒的工序。
也是顧閻王的老本行了。
兩名刀盾兵近遠雙修,正常距離用鳥銃殺敵,敵人接近則改用腰刀輕盾,阻止兩翼敵人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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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
隨著隊長一聲令下,長槍手猛地向前攢刺。
然而,在濕滑的泥地里,一名長槍手腳下一滑,失去重心,不僅沒有刺中目標,反而撞倒了前方的狼筅手,整個小隊瞬間七零八落。
「廢物!重來!」胡寅氣得破口大罵。
點將台上,顧正遠沒有穿蓑衣,任憑雨水滴在甲冑之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校場上一次次結陣、又一次次在泥濘中崩潰的士兵。
「兵憲,這雨下得太大了。將士們體力透支,不若休息一陣吧。」王錫爵撐著一把油紙傘,快步走上點將台,憂心忡忡地勸道。
顧正遠轉過頭,看著王錫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元馭,你可知倭寇最喜歡在什麼天氣、什麼地形下流襲?」
王錫爵一愣,思索片刻後答道:「倭人習水性,穿草鞋,又多是亡命之徒,故而偏愛雨天泥淖。」
「江南水鄉,多是這般地形,在泥地里滾一滾也無妨。不會的可以學,不習慣的可以習慣,沒了命可就什麼都沒了。」
「那也要注意風寒!」穿著蓑衣的李時珍忽然出現,盯著顧正遠嚴肅說道。
顧閻王尷尬一笑,「東壁先生說的是……胡寅!注意訓練有度!」
「是!」
剛準備罵人的胡寅猛然一噎,回頭高聲應答。
顧正遠帶著王錫爵和李時珍等人折回大帳,剛取下盔甲,林川就急匆匆跑了進來。
「兵憲,望海潮急報,督府離間之計功成,徐海部下陳東、麻葉均被其所殺,徐海有往浙江向督府請降的打算。」
顧正遠立刻站起身來,陳東、麻葉死了?
徐海要跑了!
「傳令望海潮,找機會燒了倭寇的船,記住,別燒太多,燒一半就行。燒完立刻撤回潛藏下來!派人前往撫台處,請他合力圍剿徐海。再去信督府,言明我們的圍剿打算。」
林川眼神中明顯透露出強烈的衝動,他知道,大戰要開始了。
「兵憲,倭巢中不留些內應嗎?」
「不必了,這次的目的是全殲柘林倭寇!」
顧正遠看著外面的滂沱大雨,冷冷一笑。
徐海,什麼東西都不留下就想走?太不禮貌了吧。
靖海軍,全軍整備!
次日,在柘林倭寇撤退之前,顧正遠還真收到了徐海的回信。
通篇都是文縐縐的無能狂怒,還言之鑿鑿地說要和顧正遠決一死戰。好在顧正遠的目的達到了,徐海變相地幫他證明了吳慶新的罪行。
……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
胡宗憲密令,崑山、太倉兩部於八月四日星夜進軍松江府,斷其後路,俞大猷部海上阻其前進,務求全殲!
風卷大纛,戰旗獵獵。
「廢話不多說了,鴛鴦陣是天下第一陣,只有倭寇害怕你們,沒有你們害怕倭寇的道理,全軍出發!」
三千人浩浩蕩蕩,在夜色掩護下全速進發。
松江府,襟海帶江,沃野千里,財賦重地,文化江南。
可自嘉靖倭患以來,屢遭蹂躪,民不聊生。
嘉靖三十二年,倭寇圍上海縣,知縣戰死。攻青浦縣,知縣逃跑,倭寇據青浦大掠三日。又圍松江府城,知府率兵守城,倭寇久攻不下才去。
幾年間,倭寇往來如織,百姓流離失所,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這是松江府歷史上最黑暗的時期。
「兵憲,白梟已經撤出,船隻燒了大半,倭寇軍心有些不穩。」
靖海軍穿嘉定、過府城,終於停在了柘林東北方向,而林景賢部已經運動到西北方,與金山衛形成夾角。
「好,這樣俞將軍他們的海上壓力能小一點,我們只能做到這裡了,希望他能給海上倭寇狠狠一擊。」
徐海,你這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流寇,就葬身在這茫茫東海吧。
……
夜色沉沉如墨,海風裹挾著濃重的咸腥味,在松江府寂靜的曠野中肆意呼嘯。
距離柘林倭巢不足十里的一處隱蔽林地中,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應天巡撫林景賢、金山衛副總兵盧鏜,以及顧正遠,三人圍在沙盤前,面色肅然。
大戰之前,這三位總得碰下頭。
林景賢和盧鏜都已是五旬之人。
「二位,此番柘林之內,徐海收攏了殘部,足足還有一萬餘人,窮凶極惡的真倭不在少數。」盧鏜鬚髮略有斑白,卻精神矍鑠,他久歷戎行,對真倭的戰力深有體會。
「中路正面迎敵,壓力最重,不如由老夫率金山衛五千精銳打頭陣,撫台和兵憲從兩翼包抄?」
顧正遠搖了搖頭,目光如炬:「盧老將軍好意,在下心領。但徐海對我靖海軍恨之入骨,若我軍大纛豎起,徐海必傾全力來攻。此戰我軍占優,就怕他分兵四散。」
林景賢沉吟片刻,看向顧正遠:「顧兵憲,三千對一萬,你有多大把握?」
「請撫台和將軍放心,只要兩翼為我掠陣,這一萬人休想突破我靖海軍的防線!」
盧鏜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透著凜冽殺氣的兵憲,撫須大笑:「好!」
林景賢一拍桌子,「破曉時分,三軍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