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熹微,三部齊出,直直向柘林殺去。
此時的倭巢里,還亮著黎明前最後的燈火。
一人著甲站在一眾倭寇的前方,臉上明明暗暗的猙獰表情讓人不由心底為之一沉。
「顧峻小兒,我候你多時!」
「徐海,別來無恙,今日攻守易形,不知你的柘林倭巢守不守得住我大軍來攻?」
「鼠膽小兒,未免太小家子氣,都用奸細燒船了,如何就燒一半?你既不敢,昨晚我已命人替你全燒了!」
徐海仰天大笑,無情地嘲笑著顧正遠的小心機。
顧正遠之所以命望海潮燒一半,無非是給倭寇留條逃跑的路,將其分成兩股,既減輕陸地上的壓力,也不會讓海上的俞大猷處境太過艱難。
徐海將計就計,燒掉所有的船,全力對付地面上的明軍。
海岸邊全是戰船殘骸,俞大猷只能幹瞪眼,根本無法趕來支援。
「你們這些酸臭文人不是總愛講嗎?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顧峻,今天沒有堅城利器,我看你死也不死?」
徐海怒喝一聲,柘林倭寇傾巢而出。
顧正遠冷笑一聲,這徐海真是個戲精,還學上霸王了。
你這群只會燒殺搶掠的倭寇,配嗎?
崑山之戰不過仗著內應,才堪堪堅持到最後,否則以鴛鴦陣的神威,倭寇早就潰敗了。
如今,顧正遠部、林景賢部還有盧鏜部,三部齊出,斷無再讓徐海逃出生天的可能!
「林川、胡寅、劉驥,倭寇的氣數到頭了,告訴所有營官,去砍下徐海的腦袋,祭奠我兩千多名弟兄和無辜百姓!」
三人都是曾經的營官,營里多少弟兄慘死眼前,此仇此恨,血債血償。
「靖海軍,殺!」
密密麻麻的鴛鴦陣小隊瘋狂湧上前去,徐海大概是認識到鴛鴦陣的厲害,絕大多數倭寇都配上了盾牌。
這對付顧正遠草創的簡陋版鴛鴦陣或許有用,但對付這個升級版的陣型顯然捉襟見肘。
改良過的狼筅不僅能掃,還能刺。
最前面的士兵一手重刺,持盾倭寇便一個趔趄,然後就被長槍和鏜鈀捅爛。
中軍,驚濤駭浪,狂瀾迭起。
靖海軍守住了倭寇一波又一波的突擊。
如果兩翼沒有友軍,顧正遠絕對不敢這樣冒進。否則,鴛鴦陣再強,三千人被一萬人圍住,亦是凶多吉少。
林景賢部和盧鏜部死死抵住兩邊。
倭寇要是敢分兵向兩翼攻去,鴛鴦陣立即狠狠鑿陣。若轉身防禦鴛鴦陣,兩翼又很默契地狠狠咬上幾口。
兩軍交手不過半個時辰,倭寇的潰敗已是顯而易見。
徐海死死盯著前方的戰況,雙目赤紅。
他昨晚就知道,崑山縣、太倉州和金山衛三地大軍異動,胡宗憲耍了他!
這段時間來的恥辱和憋屈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胡宗憲先是賄賂他的寵妾,不停的耳邊風吹得他十分疲倦,他的內心萌生了投降的念頭。
此時,徐海又「恰巧」知曉了胡宗憲把王直母親和妻兒釋放的消息。甚至,外面風傳王直已經起船趕來浙江,放出豪言要為胡宗憲立下大功。
什麼大功?
他徐海的項上人頭嗎?
平心而論,他害怕,害怕王直掉過頭來把他當成投名狀。
內憂外患,風雨飄搖。
恰在此時,陳東、麻葉兩人又很不安分,似乎偷偷摸摸在和胡宗憲聯絡。
徐海內心忽然多了一種悲涼感,一群人待價而沽,可最終買誰的帳,卻是胡宗憲說了算。
他感覺到自己似乎只是巨大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胡宗憲盯著他,陳東、麻葉和王直都盯著他。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既然陳東、麻葉不仁,他乾脆心一橫,砍了兩人首級送往嘉興,給胡宗憲當做歸降的見面禮。
胡宗憲聞訊大喜,讓他早日拔營前往浙江一聚。
可是……
從顧正遠放火燒船時,他就明白了,胡宗憲沒有打算讓他活著到浙江請降!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胡宗憲的設計。
一念至此,他狠心把顧正遠燒了一半的戰船全部付之一炬。
再傻的人也知道了,胡宗憲在海上一定也布置了大殺招。
什麼招安、什麼請降、什麼高官厚祿、什麼太平日子,都是明軍拖延的藉口!
「胡宗憲、顧峻,你們這些陰險小人!」
暴怒的徐海一刀砍在桌案之上,眼中閃過一絲癲狂的凶光。
「所有薩摩藩武士,隨我乘間突入,我要拿下顧峻人頭!一旦顧峻身死,立刻突圍向江北匯合,不要戀戰!」
一批身材矮壯、武藝最高強的真倭武士立刻匯聚到徐海身邊,緊緊跟在他的身後,猶如一把尖銳的錐子,隨時準備鑿穿明軍的疏漏!
電光火石間,徐海低吼一聲,「沖!」
這些武士爆發出的戰鬥力極其恐怖,乘著幾支鴛鴦陣小隊冒進的空當,立刻殺入陣中,生生開出一條通往顧峻位置的路線。
這些精銳中的精銳聚焦一點,狠狠貫穿了靖海軍的防線,直奔顧正遠而去。
這是屬於鴛鴦陣的主場,因此他沒有親自上陣搏殺,而是在後軍指揮。
「保護兵憲!」林川見狀大驚,提刀便要回援。
幾支附近的鴛鴦陣小隊趕忙調轉方向,倉促之間,也只堪堪攔下一半武士。
還好,還有鳥銃在!
狼筅手、長槍手、鏜鈀手一時趕不及,鳥銃手卻能迅速調轉槍頭。
「砰!砰!砰!」
這些勇猛的武士在鳥銃面前,還不如拿著盾牌的假倭們,至少盾牌還能擋幾下,身著短衣的武士們則在火銃聲響起之後紛紛倒下。
那些少數穿著輕甲的頭目武士倒是躲過了鳥銃的襲擊,但架不住林川等人的圍攻,不多時便紛紛殞命。
區區百十人就想突圍取靖海軍主帥首級,未免太不把他們這些教習營的老兵們放在眼裡了。
「顧峻!」徐海嘶吼著,一躍而起,雙手握著倭刀,帶著泰山壓頂之勢,朝著顧正遠當頭劈下!
顧正遠不退反進,眼眸中沉沉如水。
中直八剛十二柔,上提下滾分左右。
以劍作棍,擊剛化柔。
他已經不是那個握著刀卻想不起一招半式的愣頭青了!
腦海中飛速閃過王崇古教的發力之法與俞大猷的劍術棍法,剛勁、柔勁、舊力、新力……
他深吸一口氣,闊劍劃出一道凌厲的半月弧光。
「錚——!」
金鐵交鳴之聲尤其刺耳,徐海只覺虎口劇震,倭刀竟被生生盪開。
還未等他變招,旁邊趕來的兩柄狼筅已如毒蛇般纏住了他的雙腿,兩支長槍一左一右,瞬間刺穿了他的大腿和左肩。
「啊!」
徐海慘叫一聲,半跪在地,倭刀脫手。
還剩下的幾名隨他沖陣的武士,也已在鴛鴦陣的絞殺下盡數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