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正遠上前一步，冰冷沉重的闊劍，穩穩架在徐海的脖頸之上。
戰場上嘈雜的喊殺聲似乎在這一刻倏然遠去。
徐海抬起頭，滿身血污，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半分求饒的意味，甚至連恐懼都沒有。
徐海盯著顧正遠，忽然癲狂地哈哈大笑起來。
「顧峻，你贏了！可是，你贏了又如何？咳咳……」
他顫抖著猛咳幾口血，然後又抬起頭輕蔑地看著顧正遠。
「你殺得了一個徐海，可萬頃汪洋之上還有成千上百個徐海。你以為這是倭患嗎？」
顧正遠沒有說話，依舊冷冷地看著這個海寇在這一方歷史舞台上的最後謝場。
「官府酷吏敲骨吸髓，世家大族貪得無厭，百姓何以求生？你今日殺我，不過是為朝廷一走狗。你看看那些人，朱紈、張經、李天寵，哪一個有好下場！胡宗憲會死，你也會死，這就是大明，這就是天命！」
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跟在顧正遠身後的林川等人聞言，無不怒目而視，卻又隱隱覺得後背發涼。
顧正遠依舊很平靜，他當然知道倭患真正的成因。
可是……
哀我生民，何辜於天！
顧正遠站得筆直如松，沒有絲毫動搖，聲音冷若冰霜，沒有長篇大論的辯駁，只有一份輕如鴻毛卻重如泰山的死刑判決：
「大明如何，自有人去扶天傾。但你屠我東南百姓，今日，須得拿命來還！」
話音未落。
劍光一閃，鮮血如泉湧出。徐海的頭顱滾落在泥濘的血泊中，雙目圓睜。
顧正遠收劍入鞘，沒有再看那具屍體一眼，轉頭看向遠處的戰場：「傳令下去，把剩下的倭寇，全部清理乾淨！」
徐海一死，倭寇的潰敗之勢便如山呼海嘯般再也無法阻擋。
江南盛夏，雨總是來得又急又猛，轉瞬間已是滂沱之勢。
雨中松江府，江南錦繡地。可經此倭患，田疇荒蕪，井邑成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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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之士，竄伏林野，歸業之民，徘徊墳墓。
顧正遠靜靜地看著遠處的戰場，遍地泥濘，血水四流。
大好的江山，如今已是四野狼藉、生靈塗炭。
柘林一戰，徐海授首，一萬餘名倭寇大部被殲，余者四散潰逃。
顧正遠並未班師太倉，他與林景賢、盧鏜兵分三路，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對松江府境內的殘餘倭寇展開了地毯式的清剿。
此時的靖海軍暫時放棄了鴛鴦陣，輕裝簡行，在江南的水網縱橫中來去如風，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壓制力。
短短一個月內，華亭縣、上海縣等地的倭寇被逐一剿滅。
至此，盤踞在蘇松一帶的倭巢，被連根拔起。
大捷的消息傳回嘉興總督府，胡宗憲站在輿圖前，似是古井無波。
這個消息並未出乎他的意料。
對徐海，他是下了殺心的。整個幕僚團隊幾番籌謀，不斷分化，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
顧峻、林景賢和盧鏜三人都是他精挑細選的攻堅力量，只是沒想到徐海死到臨頭卻有了些魄力，破釜沉舟，讓俞大猷這步棋白費了。
蘇松倭寇大患解決，他終於可以把全部精力聚焦到浙江上來。
王直！
胡宗憲的右手在岑港位置點了又點。
這裡，盤踞的是東南海上真正的霸主，徐海不過是他門下一走狗罷了。
「督府，徐海既死，蘇松倭患已平，這岑港倭巢……如若處置不當，恐又南掠蘇松，北擾閩粵。」
徐渭看著輿圖，輕搖摺扇，憂心忡忡。
胡宗憲坐在首座，嘆息道：「文長啊，徐海是瘋狗，死則死矣。可王直不同，他在海上經營多年，甚至連倭島之人都要看他的臉色。若想拿下王直，一則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二則海上再無人約束……」
徐渭低頭沉思，「督府的意思是……招降王直？」
「督府，招降不失為好計策，只是萬萬要上疏乞准，否則一旦論劾，恐有殺身之禍。」
胡宗憲沉默地點了點頭。
徐渭輕輕嘆了口氣，隨即開始磨墨，這篇奏疏要費些心思。
王直是倭寇頭目，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血債。東南百官諸將和市井百姓畏之如虎，此番招降，必然要引出些無妄之災來。
可不招降，誠如胡宗憲所說，就算殺了王直，局勢也只會更糟糕。
「先給皇上報捷吧……」
「好！」徐渭頓了頓筆，點頭稱是。
……
歷經前前後後一月有餘的追剿，蘇松境內倭寇基本清除。
在海上轉了一圈的俞大猷也終於靠岸，雖然在柘林沒等到徐海，但配合大軍清剿時，倒是抓住了不少意圖出海逃竄的倭寇。
「正遠老弟，我算是見識到元敬所稱鴛鴦陣的威力了，真是了得。」俞大猷笑著走上前來，一把拍住顧正遠的肩膀。
「多虧元敬兄面授機宜，這才能一舉拿下徐海。聽說志輔兄也受了朝廷嘉獎。」
顧正遠在太倉等到了俞大猷上岸，兩人熱絡地打起招呼。
「惶恐，皇上委以浙江總兵官重任。」
「哈哈，恭喜志輔兄，總算可以雪洗此前的不白之冤。」
「罷了，此前失利，懲處亦是難免。倒是你小子，一下子竄到正四品按察司副使了，這次斬殺徐海、平定蘇松，功勞更勝！」
「所賴督府支持、將士用命罷了，只願掃滅倭寇，永固海疆。」
俞大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運氣已經夠好，但不可能一直好下去。
徐海的死，只是拉開了倭患的大幕。
真正的核心人物——王直，此刻還在日本，興許不久之後就要來浙江。
屆時，招降還是開戰，尚未可知。
開戰？浙江不比蘇松，從嘉興到台州，到處都是倭寇分掠的重點目標，平湖、海鹽、餘姚、慈谿、定海、象山……直至台州，倭寇散點登陸、流竄劫掠、勝則攻城、敗則入海，明軍疲於奔命。
招降？朝野人心惶惶，浙江巡按御史和一眾科道官正在死死盯著胡宗憲，一旦敢越雷池半步，他就要身敗名裂。
如今，正是暗潮洶湧。
如果胡宗憲走錯一步，他就將成為「倒嚴」的第一道關口。
至於倭患？
總會有人來平的，平不了也沒事，最重要的是分清營壘、打擊對手。
苦一苦百姓，罵名讓鬥爭失敗方一併承擔了便是。
此時，顧正遠和俞大猷剛剛返回靖海軍大營，林川就急匆匆來報：
「兵憲，總督府急命！請俞總兵和兵憲速速趕往總督府，嘉興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