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正遠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繼續道:「撫台還是回去吧,嚴閣老對撫台寄予厚望,如今王直陳兵舟山,若是松江海面上有所閃失,恐怕第一個要拿了撫台的就是嚴閣老。」
趙忻勃然大怒,指著顧正遠道:「大膽顧峻,我是應天巡撫,奉旨提督軍務,你蘇松兵備道亦要聽我調遣,你敢頂撞上官?」
「撫台莫要自誤,你我同為正四品職官,我奉令聽從總督府調遣。撫台想要節制蘇松兵備道和靖海軍,最好還是先當上總督再說。」
「你……」
趙忻一時失語,顧峻說的沒什麼問題。按理說,蘇松兵備道應該由他這個提督軍務的應天巡撫轄制,正如此前的曹邦輔一樣,但無奈上面還有個總督橫插一腳。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胡宗憲現在可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貨真價實正二品大員!
就算嚴黨內部對他多有非議,但架不住嚴閣老信任他。
東南大局,無論是於嚴閣老還是於皇上而言,非胡宗憲不可!
就在這僵持不下、一觸即發之際,遠處再度捲起一道狂飆。
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數十騎精銳甲士疾馳而至。
為首一員大將,虎背熊腰,不怒自威,正是寧紹台參將戚繼光!
「總督軍令!」
戚繼光一聲暴喝,震得當場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顧正遠掏了掏耳朵,抬頭看著馬上的戚繼光笑道:「元敬兄,你可輕點,我的耳朵剛被撫台吼過,再吼就聾了。」
他飛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劍拔弩張的兩伙人中間,先是衝著顧正遠微微頷首,隨即轉向趙忻,面容冷峻。
「趙撫台,督府有軍令傳達。」戚繼光的聲音透著沙場上不容置疑的冷硬。
如金鐵交鳴,如劍戟相摩。
趙忻眉頭緊皺,陰沉著臉道:「督府有何指教?」
戚繼光上前一步,烽火前線殺出來的血腥氣讓趙忻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他一字一頓地說道:「督府原話:嚴閣老在京城等著東南大捷的消息!要是誰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導致軍心不穩乃至喪師失地,我胡宗憲絕不饒他!」
看著趙忻驟變的臉色,戚繼光聲音更冷:「督府還說了,眼下東南局勢,任何事都不如抗倭重要!若撫台大人不把全部精力放在平定倭患上,那就休怪軍法無情了!」
趙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一口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他咬了咬牙,猛地一甩寬大袖袍:「好!好一個軍法無情!我倒要看看,他胡宗憲和顧峻能猖狂到幾時!」
戚繼光看著趙忻等人離開,復又轉身向著顧正遠無奈道:「正遠,你也看到了。張景賢被罷職,來了這麼個草包!」
「反正蘇松大局底定,無論他怎麼折騰,只要柘林城在,與金山衛互相拱衛,倭寇是斷然無法再登陸松江府的。」
顧正遠沉思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倒是擔心另一個問題……」
「哦,什麼問題?王直嗎?」
「對,萬一招降不成或者王直身死,北上的倭寇進不了松江和崇明,反而一路向著揚州府甚至淮安府而去,局勢難以控制。這位趙撫台,恐怕沒那個本事攔下倭寇,反而像是那種以鄰為壑的人。」
戚繼光皺了皺眉,盯著遠去的趙忻一行人背影,嘆了口氣:「只希望督府之計能夠成功吧!不然倭寇一旦四散,不僅淮揚,閩粵也要受此牽連,恐怕這幾地的官員會把我們彈劾到死!」
「岑港,是個火藥桶啊……」
……
星夜兼程,兩人抵達嘉興總督行轅時,已是深夜。
夜闌風靜,江海餘聲。
書房內,燭火搖曳。胡宗憲滿臉疲憊,鬢角又添了幾縷銀絲,但在看到顧正遠進來的那一刻,那雙布滿倦意的眼中難得流露出一絲輕鬆。
東南諸將,能打的就這幾位了。
損失任何一位對現階段的大局而言都只會雪上加霜。
「回來就好。嚴閣老來信,說你殿前奏對很是出彩,不過行止略有焦躁,要我好好約束你,此番務求東南大捷。」胡宗憲從案前抬起頭來,寒暄了幾句。
「督府,可是海上出了變故?」顧正遠沉聲問道。
胡宗憲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手指在輿圖上舟山群島的位置重重一點:「王直到了,帶著船隊和大量火器,大軍已經進駐岑港!」
他抬頭看了看帳外,似乎要看到遙遠的岑港。
「浙江乃至整個沿海,人心惶惶。臥榻之側有這麼一支倭寇大軍虎伺,任誰都無法接受招降這種事情。」
王直這條盤踞海外多年的毒蛟,終究還是將利刃抵在了大明東南的咽喉上。
「他此番歸國,表面上打著歸順朝廷、要求互市的旗號,實則是極其強硬的威脅。只怕就算願降,他也不願上岸,只是要個名頭罷了。他知道,他上岸了多半不會有好下場。」胡宗憲嘆了口氣,目光深邃而疲憊,「我已派出使者,多面與他接觸談判,且看他如何說吧。」
「對了,嚴閣老信中諱莫如深,不願多談。皇上對招降究竟是什麼態度?」
「皇上命內閣支持督府招降。」
「那就好,其他的呢?」
「其他的……皇上問我如何應對,我說要一手招降,還要一手備戰。皇上和二位閣老未置可否。」
胡宗憲沉思了一會兒,繼續道:「只要陛下支持招降,這就夠了。元敬,募兵的事情怎麼樣了?」
「稟督府,末將四處尋訪,發現義烏兵驍勇,可以一試……」
胡宗憲抬起手來,打斷了他,「去做吧,記住,我們時間不多了,要做好招降談判隨時破裂的準備。」
「是!」
「好了,不早了,你們星夜趕來也累壞了,趕緊去休息吧。」
兩人齊齊行禮告辭。
「元敬兄,義烏兵勇在何處?能被你的火眼金睛看中。」
顧正遠倒是挺好奇,這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戚家軍最開始時是什麼樣子?
戚繼光忽然駐足,停下來沉思片刻道:「如何說呢?悍勇輕生,習於戰鬥,鄉誼深重,團結一心。人道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此番我到義烏尋訪,未見得如此。」
「哦?請元敬兄教我。」
顧正遠是真心誠意向戚繼光請教,他到底是如何訓練出這支戰鬥力恐怖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