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言之,土地貧瘠則志強,礦爭成患則戰勇,族聚相親則心齊,風俗淳樸則令行。有此四者,義烏兵足堪大用。」
他頓了頓,繼而說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豈無材勇?去年時候,督府就將兵備僉事曹天佑募來的三千士卒交與我訓練,確有些成效,打了些勝仗,但還不夠,他們面對倭寇還是心存畏懼。論勇猛,首推血火淬鍊而成的義烏兵。」
顧正遠嘆了口氣,這是地理原因塑造的區域性格,並非後天能夠決定。
靖海軍士兵都是出自蘇松一帶,完全是靠著一口復仇的氣在撐著,想練成戚家軍這種規模,還有很長遠的路要走。
「元敬兄啊,不如你幫我把靖海軍一起練了得了。」
戚繼光哈哈大笑一聲,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本書來,悄悄遞給顧正遠。
「這是我這些時日反覆揣摩的練兵法門,命人謄抄了一份,你拿了看看,有什麼想法記下來,我再斟酌修撰。」
顧正遠悚然,拿著這本小冊子的手有些顫抖,這莫非是……?
《紀效新書》的草稿?!
「你和張翰林的那本孫子兵法集注雖好,但偏於統帥,對將兵臨陣之人或有啟示。但於練兵而言,還是要有些實打實的招數。」
顧正遠點點頭,此刻燈光昏暗,他只能將這本秘籍揣到懷裡,待閒時再認真參透。
……
總督特命,顧正遠這段時間都留在浙江調研各地的募兵訓練和鴛鴦陣應用,並結合這些時日的應用看看是否有改進的空間,靖海軍由林川暫時主持訓練。
好在胡宗憲根據這幾次戰績擬了請功的奏疏,林川幾人總算解決了待遇問題,顧正遠也能放下心來。
他這個名義上的浙江提刑按察司副使終於回到浙江地界上履職,整飭蘇松兵備道倒是暫時擱置。
太倉州此時的任務,只要守住不讓倭寇上岸就是立功。
半個月後,金華府,義烏縣。
高坡上搭了個簡易的木台,插著一面「戚」字大旗。四周兵器架是用粗木臨時釘成,上面整整齊齊地掛著剛造好的一批狼筅、長槍和鏜鈀等鴛鴦陣必備的武器。
「元敬兄,你這戚家軍註定要青史留名了。」
戚繼光一聽此話,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趕忙拉住顧正遠。
「正遠慎言!朝廷軍隊如何能叫戚家軍,若是旁人知道,我只怕要落得個擁兵自重的梟首下場。」
顧正遠一愣,他忘了……
如今是在明代,戚家軍是後世叫法,此時要是把這支南軍叫做戚家軍,戚繼光鐵定要被他害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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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一時想到了岳元帥的岳家軍……」顧正遠尷尬一笑,好在點將台上四下無人,兩人默契地當做無事發生。
台下,是四千名剛剛招募而來、黑壓壓一片的義烏漢子。他們衣衫襤褸,卻個個筋骨強健,仿佛從一場大戰中剛剛下陣,眼神中透著躍躍欲試的野性。
看著這群人,戚繼光沒有急著發兵器。他深知,這群兵有血性,但缺乏紀律。
「諸位義烏的弟兄!你們既身入行伍,無論狂風暴雨還是風和日麗,每日該得的餉銀,朝廷分文不少。但你們要記得,這銀兩並非憑空而來,全是地方百姓一點一滴籌措繳納的賦稅。你們之中,哪一個不是世代務農的尋常百姓?回想在家時,披星戴月耕作,湊糧納賦何等艱辛。如今你們不必下地勞作、不必肩挑手扛,安坐營中便有糧餉度日,這份恩惠來得何其容易。」
「朝廷養你們,所求不過一件事,掃除倭寇,護佑家鄉。倘若你們貪生怕死,不肯出力禦敵、保全百姓,那朝廷養著你們,又有何用處?
「我戚繼光與你們約法在前,絕不少你們一份餉銀,但若貪生怕死甚至為禍鄉里,即斬不饒!」
戚繼光的聲音如同滾滾春雷,在校場裡迴蕩,眾人為之肅然。
接下來,他便展現出了曠古絕今的練兵天賦。
戚繼光將四千義烏兵按照宗族關係重編,同一宗族在一隊一營之中,哪一隊作戰不利,便要折了宗族的面子。
因此,諸軍莫敢懈怠,誰也不願意傳到鄉里成為家族的恥辱。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殺賊!如今浙江,哪個村鎮不飽受擄掠?哪個府縣不痛恨倭寇?
將軍器重,督府信任,才有此殺賊機會,要是有所惰怠被驅趕出去,這些士卒無顏再見本宗父老。
接下來的日子,戚繼光與士兵同吃同住,親自下場示範狼筅的刺法、長槍的突擊。更絕的是,俞大猷在福建水師練兵備戰,戚繼光就把顧正遠捉來給義烏兵傳授《劍經》。
口口聲聲稱這是禮尚往來,他既教了靖海軍,顧正遠須得把俞大猷教他的《劍經》傾囊相授。
要是顧正遠不干,戚繼光就再也不教他練武練兵。
顧正遠無奈硬著頭皮做了一個教習,但教了不到一個月就溜了,一是遭不住戚繼光的壓榨,二是他還得回太倉看看他買回來的佛郎機銃。
當然,顧正遠利用這段時間偷師不少,他把第二版的《紀效新書》偷偷帶回太倉準備在靖海軍身上實踐。
顧正遠跑了之後,戚繼光又叫來義烏知縣趙大河充當監軍。這個父母官一來,對這些驍勇漢子而言無疑是一針對症下藥的強心劑。
義烏兵最強大的紐帶是宗族,一姓一村,一族一鄉,族譜、族規、族田構成了嚴密的宗族體系。
而趙大河恰恰是最熟悉這一套規矩的那個人,有他配合,戚繼光很快就把准了義烏兵的訓練方式。
一人立功,全族榮耀!
一人怯戰,全族蒙羞!
臨陣之時,便無人敢棄陣獨逃,因為戰友都是同族之人。這種可恥行徑會被宗族除名,永世不得返鄉。
戚繼光任命隊長的方式也很嚴苛,不僅要作戰勇猛,還要知道全隊之人的姓名、家庭、貧富和宗族關係。
這樣一來,一旦戰鬥起來,小隊長的指揮便如臂使指。
春雨停歇,南風驟起。
這群原本好勇鬥狠的散漫鄉民,在戚繼光日復一日的鐵血訓練下,終於褪去野性,化作了一台精密而恐怖的殺戮機器。
他們進退如一,隊列森嚴,倏然之間,槍出如龍,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氣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