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京師似弈，輸贏未休

  「吳時來三人沽名賣直，心懷怨私，朕已發配充軍。嚴閣老不必擔憂，好生勤勉奉公，朕斷不會相信如此荒謬之論。」

  「老臣謝過陛下！」

  嚴嵩心頭咯噔一跳，這不是什麼好事，但還是硬著頭皮謝恩。

  楊繼盛死了，沈煉死了，這三個人卻活了下來。

  皇上看著雷霆大怒，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至於胡宗憲……

  他們註定是保不住浙直總督這個職官了，胡宗憲的理由很致命。

  他致信嚴閣老，認為嚴黨這幾次慘敗都是陛下有意剪除！

  吏部尚書吳鵬，嚴黨！

  兵部尚書許論，嚴黨！

  刑部尚書歐陽必進，嚴黨！

  工部尚書趙文華，嚴黨！

  浙直總督、宣大總督、鹽政總理都是嚴黨！

  東南稅收、兩淮鹽政、邊關軍備盡入一人之手。

  皇上明面上信任有加，實則已是一榔頭敲得嚴閣老六神無主。

  他必須棄車保帥！

  「四方督撫皆是因事特設，事畢復命、即予停遣是祖制，不可違背。既然倭患已經平息，胡宗憲又上疏稱病，不如將浙直總督就地裁撤。」

  嚴嵩撐著拄杖的手微微顫抖，向著嘉靖躬身說道。

  嘉靖看著他點了點頭，手指在御案上輕敲幾下，「嚴閣老說得在理，浙直總督因事而設。倭寇既去，胡宗憲又身在高位，難免被宵小群起而攻之。撤了吧，免得他不停被彈劾。倭寇亦不可不防，胡宗憲雖然有失臣節，但忠心可嘉，身在病榻還能憂慮國家、為國薦才。應天巡撫趙忻、福建巡撫阮鶚都在這次御史查勘的彈劾里，不堪大用，都換了吧。胡宗憲推薦的人選具體怎麼樣，內閣擬好來奏。」

  說著，他起身在大殿裡踱起了步，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嚴嵩卻暗自鬆了口氣，雖然丟了浙直總督的職官，但好在陛下對胡宗憲的結論是好的。要是再把胡宗憲打成欺君罔上的逆賊，那嚴黨的基本盤就要動搖了。

  朝堂之上喪師失地誠然痛苦，但好在聖眷依然。

  「功過不能相掩，東南諸將的功勞賞賜議得如何了？」

  

  「已然有一大略，只是……」

  「說來！」

  「只是胡宗憲和顧峻兩人，臣和徐閣老商議後不知道如何處置，一則是胡宗憲身為東南柱石，若因為一些風言風語，不論功行賞恐有非議。二則是顧峻，言官劾他欺辱士紳、乖張跋扈，更有試圖收買御史、串通偽證的惡劣之舉。」

  嘉靖聽到關於顧峻的事，卻是搖頭一笑。

  「倒是像那小子的風格，沒一點規矩。這是你們二位閣老失職！二品大員子弟，不先送國子監習禮儀、講規矩，卻直接送到前線贊畫軍務。他的罪過，你們要分擔一半！」

  「臣惶恐！」兩人說完便要叩首。

  「免了，這小子是個可塑之才，東南事了，召入京吧。」

  「老臣斗膽，該授何官職？」

  嘉靖卻沒有正面回復，只是忽然又轉到另一個問題上。

  「楊順之事，如何了？」

  「陛下，楊順之事，牽連甚廣，一時還未查清。」

  嚴嵩的話依然聽不出什麼波瀾。

  只是徐階斜看了一眼嚴嵩，心中暗自嗤笑，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想死保楊順。

  既然如此，幫你一把。

  「陛下，嚴閣老說的正是。此案複雜，涉及蒙古人內部的恩怨，辛愛黃太吉是俺答長子，情況複雜，想必非常人所能任事。正好，陛下上次命顧峻回到東南去砍了王直腦袋，他未能親手砍下，有負聖望，但也算是協助胡宗憲平了倭患。從三品的太僕寺卿未免過蒙拔擢，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或許正合適……」

  嘉靖背著手，走到大殿門口，點了點頭。



  「是！」

  嘉靖又沉思片刻，顧峻的問題解決了，還有一個胡宗憲。

  他知道胡宗憲是嚴黨，也知道東南大局盡在嚴黨掌握。

  東南戰局之後，如何解決浙直總督權力過大這個問題本來就在他的計劃之中。

  東南是朝廷的東南，不是他嚴嵩的東南。倭寇來時，我需要重臣坐鎮，給你嚴嵩放放權是應該的。

  倭寇走了，你還不放手？

  胡宗憲這一手倒是聰明，毫不費力地幫他達成裁撤了浙直總督之位的目的，否則不知道這兩位閣老還要爭多久。

  朕給你的，才是你的。朕沒給的，你不能搶。

  既然知道急流勇退，他這個皇帝倒不能太小氣了。

  「加胡宗憲兵部尚書銜，加太子太保，准他以病致仕、給驛還鄉。至於福建巡按御史龐尚鵬查勘報告裡的那些事情，姑宥不問！」

  「是！」

  兩位閣老的臉上都是古井無波，看不出什麼喜怒哀樂。

  可這大殿上的君臣三人內心都清楚。

  這一次交鋒，終究是徐階贏了。

  他的三個門生看似受了些皮肉之苦，全部謫戍煙瘴之地，但只要沒死就是大獲全勝。

  而且，三人名聲已經傳之四海，註定要青史留名。

  一路途經之地，當地士民也多有迎送。

  反觀嚴嵩，丟了東南、丟了宣大。

  縱是如此，他手上卻還有吏部天官、工部冬曹和兩淮鹽政這些王牌。

  皇上只是要制衡，若是徐階試探太過，得不償失。

  碧空如洗，槐柳新綠。

  徐閣老回到了自己的宅院，張居正照例在門口候著，手裡還拿著《資治通鑑》的其中一冊。

  「叔大，怎麼又看起了《資治通鑑》？」

  「老師，最近讀書頗有心得。通鑑浩繁、文辭艱深，我想作一部《通鑑直解》。」

  徐階笑了笑，「不錯，你和顧峻校輯編著的兩本書我都看過了，言近而旨遠，深入而淺出。通鑑和兵法一樣，善可為法、惡可為戒，是該好好註解一番，通行大都。」

  兩人一路聊著走進了書房。

  「顧璘那個小兒子，馬上就進京了，任大理寺左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