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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2026-06-28 06:33:49 作者: 關山蒼

  張居正一愣。

  「不是說太僕寺卿嗎?」



  徐階說到這裡,不由嘆了口氣。

  「擺明了是想把他拉進這個棋局,用他來收拾嚴閣老,也用他來收拾我。你看陸都督,明哲保身,用兒女親家的方式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投機之徒,讓陛下不好用他再去做什麼敲打我和嚴閣老的事情。」

  張居正微微一笑,「陸都督是篤定了嚴閣老和老師都不敢不結這個兒女親家。」

  「這就是他的聰明之處,這樣陛下才不會懷疑他結黨營私。髒活有的是人去做,可他陸都督是興王府舊人、從龍之臣,不需要用這種手段去博取陛下信任。他要做的,就是不偏不倚、永遠站在陛下的殿門前。」

  張居正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笑出聲來,復又搖了搖頭。

  「叔大想到了何事?」徐階倒也沒有介意,難得聽到自己這位弟子笑得如此開心。

  「學生只是想,不知道陸都督還有沒有待嫁的女兒?我那位賢弟顧峻已然二十多歲,尚未婚配。」

  徐階一愣,隨即也笑了笑,「你倒是上心。」

  「顧公早去,如今他上無父母,下無子嗣。我身受顧公託孤之重,不敢不多想一點。」

  「也難為你了。」

  徐階自然了解張居正為人,正是因為他在私事上重情義、在公事上講規矩,這才格外看中他。

  翰林院裡的天才,如天上繁星。

  可敢於放下身段,鑽研那些「無用之用」學問的人太少。

  ……

  浙江,杭州。

  胡總督終於不用住在定海的行轅,而是搬回了杭州的總督府。

  他的病看起來並沒有好轉,身形容貌依然很憔悴,可卻沒有辦法。

  今天聖旨到達,他必須出城迎接。

  多番謀劃,就看今日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邇來倭患憑陵,流突東南,焚廬掠野,荼毒吏民,朕每一念及,惻然傷心。

  宗憲夙抱才略,特簡總督浙直等處軍務,仰體朕心,悉心經畫,選將練兵,剿撫兼施。數載之間,妖氛掃蕩,東南始安,居功實多焉。茲進兵部尚書銜,加太子太保,以酬帷幄之勛,增勛鼎之望。念爾久在戎行,積勞成疾,朕心實不忍,特准因病致仕,給驛還鄉。

  浙直總督一缺,本因倭患暫設。今海氛已靖,地方寧謐,著即裁汰,所有原轄軍務、糧餉、吏治諸務,悉歸浙江、南直隸各該巡撫、巡按暨布、按二司分理,以復舊制。

  浙江提刑按察司副使顧峻,蒞事勇毅,贊畫機戎,素有軍勞。改大理寺左少卿,速速赴京,毋得稽延。

  

  ……」

  顧正遠看出來了,最大的贏家既不是嚴嵩,也不是徐階,是這位陛下。

  嚴黨狠狠地敲打了,徐階試探的三顆棋子一把甩出了棋盤,浙直總督也毫不費勁就裁撤了。

  他們鬥來鬥去,好像是動物園大亂鬥,博得這唯一觀眾捧腹大笑。

  雖然福建巡按御史龐尚鵬的查勘沒有影響胡宗憲,但城門失火,往往殃及池魚。

  最倒霉的兩條魚自然就是應天巡撫趙忻和福建巡撫阮鶚了,趙忻降兩級外放閒職,阮鶚革職為民。

  可惜,新任的三位巡撫沒有一個是胡宗憲推薦的。

  曹邦輔並沒有被起用,譚綸也只是平調浙江提刑按察司海防副使。

  這次東南重新洗牌對兩位閣老而言是大好的機會,三省撫臣都是重中之重,他們絕無放棄的可能。

  這種充滿著勃勃生機的東南博弈,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而顧正遠正如預料中一樣,被薅到京城。

  只是他沒想到老道長竟然給了他一個大理寺少卿的職位。

  再一次巧妙地專業對口了。

  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掌司法覆核。

  這是要自己去審案子?顧正遠很懷疑老道長的動機。

  明代的三法司,刑部負責審判,大理寺負責覆核,都察院負責糾察。


  三家分工,但實則三家都是擺設。

  大案要案都是老道長派錦衣衛來拿人,不講理,也不講法。

  ……

  顧正遠要走了,走之前單獨上疏,請求將靖海軍改由戚繼光節制。

  他既然已經改任大理寺少卿,老道長自然無有不准。

  同時,李時珍被授太醫院院判,先行回了蘄州探親,然後再進京。東璧先生算是被顧正遠耽誤了好幾年,不然人家在楚王府再呆一年,直接就能進京上任院判。

  好在幾年軍營實踐,他的積累更加豐厚。

  歸有光則一心要走科舉正途,婉拒了顧正遠的好意。顧正遠沒有強求,他知道歸有光最終是中了進士的,震川先生已經一把年紀,想來也快了。

  林川等人也相應授了衛所官職。

  蘇州府,太倉州,劉家港。

  「好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這幾年,從蘇州府到崑山縣、太倉州、再到松江府,一路征戰,不曾相負,能和你們一起作戰,我顧峻此生無悔!」

  「兵憲,林川亦無悔!」

  顧峻掃視著來送別的教習和營官,朗聲道:「莫要懈怠,好生練兵習武。如今我大明邊患頻仍,將來或許還有並肩作戰的機會!無論是海疆還是邊塞,無論是南軍還是北軍,榮辱共,死生同!」

  顧正遠登上行舟,沒有再回頭。

  即使在戰場上練出一顆冷漠無情的心臟,亦害怕聽到眾人喉間反覆滾動卻又怎麼也說不出的話。

  南直隸吹起習習南風,浪頭輕拍,似在嗚咽。

  靖海軍的旗幟忽而舒展開來,在溫柔的風中輕輕飄動。

  待得小舟稍稍遠去,他才敢回頭一瞥,可岸上還是那些人,動也沒動,只是在視線里漸漸模糊。

  南直隸,蘇松、常鎮、徽寧、淮揚,市井灰滅,桑疇蕩然。千年文墨,百年承平,一旦烽煙驟起,卻能臨難不屈、慨然肅起。

  小舟越來越遠,遠到馬上就要出了南直隸的地界。

  風吹過,河水輕輕地拍打在船邊。

  如五百年前,如五百年後。

  顧正遠用手輕輕舀起,就這樣灌入口中。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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