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藥丸餵進兩個年輕人嘴裡之前,陳鋒心裡其實盤算了好一陣子。
這種保命的奇效藥丸數量有限,算上手頭存貨,滿打滿算也就六粒。
先前給小影吃了一粒,剩下五粒。
現在要是把兩兄弟也救回來,匣子裡就只剩下三顆了。往後想要再弄到這等靈藥,根本沒處去尋,用一顆便少一顆,可以說是貴重到了極點。
陳鋒向來不算什麼大善人,路上隨便碰到個重傷垂死的路人,他可沒閒心平白搭上壓箱底的寶貝。
可仔細琢磨,他最終還是把藥拿了出來。
正如王小龍自己展現出來的底子,這哥倆是不折不扣的練武好苗子。
給他們服下靈丹,不僅能吊住他們的命,順帶著還能徹底沖開他們的周身經絡。等到傷勢痊癒,兩人的功夫肯定比尋常武夫精進得更快。
救命之恩大過天,救活了他們,往後自然就能把兩人收歸手下。
身邊平添兩員衝鋒陷陣的猛將,自己的底氣和勢力也能水漲船高。
再說了,陳鋒也確實看不下去兩兄弟年紀輕輕就橫屍荒野,讓這一脈精妙的拳腳功夫斷了傳承。
救就救了吧。
就算將來這兩個小子傷好之後翻臉不認帳,不願意跟著他混,陳鋒也就由著他們去。
他總不可能因為別人不願效力,就反手把救活的人再殺掉,下作事情他做不出來。
只要不是心甘情願跟著自己的,陳鋒向來不會去強求任何人。
藥丸咽下肚腹,王小龍與王小虎的動靜倒沒有當初小影那麼猛烈。
倒不是藥力不足,而是他們身上的傷勢實在太重,五臟六腑連同皮肉全爛了,連慘叫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只見兩個年輕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眉心緊緊擰在一起,渾身肌肉不住地抽搐,仿佛正陷在一場爬不出來的噩夢裡面。
陳鋒站在旁邊瞧著,心裡也有點好奇。
等他們把藥力徹底化開,周身經絡全通,身手到底能竄到什麼層次?
到時候如果把他們拉上,師兄弟聯手,正面硬碰硬碰上火雲邪神,沒準真能有一戰之力。
不過剛咽下藥,想讓他們馬上睜開眼睛下地打滾,肯定不現實。
靈藥入腹,得先修補稀爛的內臟,再慢慢梳理打通各處閉塞的經絡,得耗費不少工夫。
前些日子小影醒得飛快,純粹是因為傷情沒到要命的份上,無非折了一塊肩胛骨。
眼前這哥倆臟腑全破,雙腰更是被重重洞穿,傷情天差地別,恢復起來自然得費更多時辰。
長夜漫漫,乾耗著也是無聊,陳鋒便坐在破桌子旁邊,和王降龍閒聊起來。
王降龍心裡早就憋滿了問號,忍不住拱手發問:
「恩人仗義搭救,老夫和門下感激不盡。只是還未請教恩人尊姓大名?師門出自哪座名山大派?方不方便同老夫透個底?」
老掌門最在意的,是陳鋒背後的師門靠山。
放眼整個江湖,究竟什麼樣通天的隱世宗師,才能調教出如此身手敏捷、行事老辣的年輕人?更別提隨手就能掏出起死回生的神丹妙藥,簡直和古畫裡走出來的仙家門徒相差無幾。
陳鋒笑了笑,大白話答道:
「我叫陳鋒。無門無派,也沒有什么正兒八經的師父,渾身這點功夫全憑我自己琢磨、瞎練出來的。」
「原來是陳兄弟。」
王降龍點頭應了一聲,神色間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年紀輕輕能跟火雲邪神周旋自如,還能拿出仙丹,自學成才?鬼才信。多半是人家師門有嚴令,不方便對外透露名號罷了。
救命恩人既然不願明講,王降龍識趣地沒有刨根問底,江湖人各有所忌,問多了反倒討人嫌。
實際上陳鋒說的全是大實話。
他確實沒有武林門派做後盾,真要算門路,頂多算是差館體系里的正規警察。
至於所謂名師傳功,更是不沾邊,渾身本事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出來的造化。
既然對方腦補出了神秘宗派,陳鋒也懶得費嘴皮子去糾正,愛怎麼想怎麼想吧。
陳鋒順勢把話頭引向正題,反問老掌門:
「對了,王師傅,火雲邪神那一身硬氣功,到底有沒有法子破掉?」
提到火雲邪神的硬功,王降龍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無奈地搖起頭來:
「世上的硬氣功,按說都有罩門所在,也就是無論怎麼練都練不到的皮肉弱點。絕大多數練硬功的,死穴都在下盤要害。偏偏火雲邪神怪異得很,剛才交手的時候,老夫拼了老命試探他的全身各處穴位,愣是沒找著半點破綻。要不是你及時出手,老夫早就把命搭進去了。」
陳鋒眉頭微動:
「照你這麼講,找不著罩門,就永遠拿他沒招,只能任由他橫著走?」
王降龍擺了擺手:
「這倒也未必。早年間我師兄王伏虎創出過一門獨門腿功,名為電光毒龍鑽。招式剛猛無匹,專門以硬克硬,哪怕找不著死穴,只要勁力練足了,也能強行打爆對方的氣勁屏障。可惜我師兄走得早,雖說把絕學傳給了小虎,但小虎涉獵尚淺,火候差得太遠,眼下根本破不開火雲邪神的護體罡氣。」
陳鋒默默記在心裡。
既然小虎底子在,如今服下丹藥脫胎換骨,等經脈一通、內力暴漲,使出這門毒龍鑽的威力肯定翻倍增長。
到底能有多大長進,還是得等年輕人睜開眼睛才見分曉。
正聊著,站在邊上的石黑龍一步三挪地靠了過來。
這小子一直豎著耳朵聽兩人說話。剛才小影在混亂中搬運傷員,壓根分不清誰是誰,見屋裡有人便順帶把他也提溜了過來。
石黑龍此時望向陳鋒的眼神,全是對絕頂高手的熾熱推崇,活像個見著崇拜對象的狂熱看客。
他想上前搭話,腳底下又有些發怵。陳鋒剛才戲耍邪神的身手太嚇人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心眼裡敬畏。
他就在幾步外晃悠,時不時拿眼角偷偷瞄一下。
一個留著金髮的大老爺們在眼前偷偷摸摸瞄來瞄去,陳鋒只覺得渾身不舒坦,乾脆伸手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拖到面前:
「我說你這小子,有話就趕緊講!磨磨蹭蹭跟個害羞的大閨女似的,腦子沒毛病吧?你該不會有什麼不良嗜好吧?我醜話說在頭裡,老子取向正常,只喜歡漂亮姑娘,對大老爺們一點想法都沒有。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石黑龍嚇得打了個激靈,腦袋搖得跟撥浪鼓差不多:
「陳長官誤會了!絕不是這樣!我也只中意女人!我就是……我就是……」
他憋紅了臉,磕巴了半天,忽然兩腿一彎,咚的一聲直挺挺跪在石板地上。
陳鋒抬手揉了揉腦門,真是服了。
今晚這是怎麼了,怎麼誰見了他都喜歡往下跪?
「要是想謝救命的事,趕緊起來。當時也就是順帶手把你提出來的,用不著行這種大禮。」
石黑龍猛地抬起頭,滿眼誠懇:
「不是為了道謝!陳長官,我想拜你為師!求你收下我吧!」
這話說出來,陳鋒聽著耳熟得很,先前西城似乎也是這套說辭。
合著這年頭稍微露點真本事,就總有人上趕著要拜師。
陳鋒沒有立刻開口應承,伸手把石黑龍從地上拽起來,順著他的肩膀、胳膊一路捏到手腕骨節,又拍了拍腿部肌肉,仔細盤查筋骨走向。
跑來求學的人多了去了,總不能什麼貨色都往門下收。
石黑龍咽了一口唾沫,雖然對方剛才聲稱只喜歡女人,可被一雙有力的大手從上到下捏了個遍,少年人心裡還是免不了直犯嘀咕。
陳鋒很快鬆開手,從兜里抽出一張濕紙巾擦拭手指,神情淡淡的。
摸過之後,陳鋒心裡有了數。
這小子的身骨底子相當紮實,肌肉和筋脈緊繃勻稱,確實是塊適合打熬硬功的天生材料。
習武這行當極看重老天爺賞飯吃,有些人天生經脈閉塞、根骨僵硬,再怎麼苦練一輩子也是個半吊子,翻不起風浪。
石黑龍在資質上,跟地上躺著的兩兄弟差不離,同樣是少見的好胚子。
陳鋒收起紙巾,正色打量著他:
「身子骨勉強過得去,算是個料子。不過收你之前,我得問你兩句,老實交代。」
石黑龍把胸膛挺得筆直:
「師父您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你是看了剛才的場面一時頭腦發熱、心血來潮,還是真心實意想跟我學本事?」
「絕對是真心實意!」石黑龍語氣斬釘截鐵,「我從小就痴迷拳腳功夫,到處拜訪名家。只要您肯點頭,往後您就是我唯一的師尊,絕無二心!」
陳鋒微微點頭:
「多謝師父!多謝師父!」
石黑龍喜出望外,撲通又是一記響亮的響頭磕下去。
站在後頭的王降龍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插話道:
「石黑龍,今兒個傍晚你特地跨進龍虎門的大門,不是口口聲聲要拜在老夫門下嗎?怎麼一眨眼的工夫,轉頭就認了別家師門?」
王降龍倒不是嫉妒陳鋒收徒,純粹是拿話擠兌這小子,圖個樂子。
石黑龍從地上爬起來,抓了抓後腦勺,神情有些尷尬地解釋:
「王師傅,這可怨不得我。進門那會兒我確實奔著您來的,可您當場就叫我滾蛋,還揚言要打斷我的腿趕出門去,那我總得另謀出路不是?」
石黑龍兩手一攤,嘴上說得委屈,心裡卻清清楚楚。
事實擺在眼前:連龍虎門掌門都被火雲邪神打得節節敗退,唯獨陳鋒能把火雲邪神當猴耍。
誰高誰低一目了然,但凡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該抱哪條大腿。
況且石黑龍找師父從來只認準一個死理:必須得是頂天立地的好人,而且還得是拳頭最硬的高手。
陳鋒既是除暴安良的差人,功夫又高得深不可測,簡直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番話把王降龍噎得啞口無言。
昨晚趕人那是情勢危急,怕連累後輩,如果擱在平時,他早就把這種好苗子收入囊中了。
如今眼睜睜看著石黑龍拜入陳鋒門下,王小龍王小虎醒過來也得跟著陳鋒走,龍虎門的未來一代幾乎被掏得乾乾淨淨。
老掌門心裡難免有些肉疼。
可轉念一想,要不是陳鋒出手,今夜這間屋子裡的人全得變成屍首。
技不如人,保不住基業,人家陳鋒全憑真本事救下的人,自己又有什麼資格抱怨。
......
夜深如墨。
火雲邪神帶著棍妖和老妖大步踏回羅剎門駐地。
剛穿過外門,羅剎女便神色慌張地迎面快步奔來,眉眼間滿是憂愁。
瞧見羅剎女這副坐立難安的情態,火雲邪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暗道大本營莫非也出了變故。
「羅剎女,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出什麼亂子了?」
「回稟邪神,大事不妙!」
羅剎女聲音發顫:
「您帶人前腳剛出門沒多久,大批重裝警察就強行沖開了大門。他們不僅抄走了堂口裡堆積的大量帳目與交易底冊,還扣押了門中不少核心頭目!」
「混帳差佬!」
火雲邪神咬牙切齒,腮幫子鼓起老高:
「原來早就算計好了,故意在龍虎門拖延時間,暗地裡派人抄老子的底細!」
羅剎女滿頭霧水:
「邪神,到底怎麼回事?龍虎門那邊出岔子了?」
老妖揉著有些發酸的胳膊,撇了撇嘴接過話茬:
「別提了,邪門得很。我們在龍虎門碰上一個穿便衣的年輕差佬,邪乎到家了,我們三個人合力圍攻,連人家的毛……」
「老妖!給老子閉嘴!」
火雲邪神猛地轉頭厲聲斷喝,硬生生把老妖后面的半句話截斷在嗓子眼裡。
三個成名已久的狠角色聯手,連一個毛頭警官的衣角都沒摸到,這種丟人現眼的敗績傳出去,火雲邪神往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老妖身手雖凶,腦子卻缺根筋,什麼底細都往外抖。
火雲邪神惡狠狠瞪了手下一眼,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