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夜還帶著幾分微涼。
臥房內燭火半明,暖香氤氳,溫秀陷在綿軟的錦被裡酣眠,身旁偎著的女子正是沈晚棠。
一夜溫柔繾綣,睡意正濃,他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忽然,「篤篤篤」的急促敲門聲劃破屋內靜謐。
管家劉福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慌張與恭敬,隔著門板顫聲喊道:
「都頭!都頭快醒醒!天大的事……節度使大人已到幽州,快到城門口了!您速速起身接駕啊!」
這一聲喊瞬間驚散了溫秀的睡意。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從迷濛轉為清明,睡意全無,當即就要翻身坐起。
身旁的沈晚棠也被驚醒,惺忪著睡眼抬首,露出一張嬌俏動人的面龐。
她年方二八,肌膚瑩白似玉,眉眼彎彎如遠山含黛,櫻唇不點而朱,鬢邊幾縷青絲散落,襯得那張臉愈發嬌弱貌美。
身上只著一件輕薄的月白色綾綢睡裙,裙身松垮,露出纖細瑩潤的肩頭與脖頸,裙擺垂落,勾勒出柔婉的身段……
見溫秀匆忙起身,沈晚棠也連忙撐著軟榻坐起身,絲毫不懼屋內微涼,伸手便要扶溫秀。
其聲音軟糯輕柔:「將軍,怎的突然這般著急?天還未亮透呢,節度使大人遠道而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你慢些起身,莫要慌得失了禮數。」
說著,她已赤著腳踩在綿軟的錦墊上,身姿輕盈地繞到溫秀身前。
隨後伸手取過掛在床頭衣架上的青色常服公袍,細心地為溫秀披上。
溫秀一邊繫著衣帶,一邊說:
「你懂什麼?節度使終究是我魏博藩鎮的節度使。我要是晚了,那不是在打節度使的臉,而是在整個幽州城百姓面前打魏博藩鎮的臉。」
沈晚棠指尖溫軟,輕輕為溫秀理平衣袍上的褶皺,系好腰間革帶,動作輕柔又嫻熟,眉眼間滿是柔情。
她一邊打理著衣物,一邊柔聲叮囑:
「是,將軍去接節度使大人,定要謹言慎行,莫要累著自己。晚棠在家備好熱茶點心,等將軍回來。若是將軍回來得晚,晚棠便一直候著,絕不先睡。」
溫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
「你囉嗦了……」
沈晚棠抿嘴笑了,沒有惱。
她垂著眼為溫秀整理領口,長睫如蝶翼般輕顫,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更顯肌膚細膩。
溫秀低頭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臉頰騰地紅了,卻沒有躲開。
溫秀鬆開手,轉身大步朝房門走去,甲片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脆。
許久後,
幽州城外,官道寬闊。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溫秀與其他七位都頭身穿絹甲,騎在馬上,領著一千多牙兵在城門口列隊迎接。
八個人,八匹軍馬,一千多把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沒有人說話,只有馬匹偶爾打個響鼻,蹄子刨地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溫秀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其他七個都頭!
這些人跟他一樣,都是被留在幽州值守的,各管一攤,各懷心思。
有人面無表情,有人面帶期待,有人打著哈欠,有人不停地整理自己的甲冑,想在節度使面前留個好印象。
溫秀沒有整理甲冑,他的甲冑每天早上都用上好鹿脂擦得鋥亮,這是規矩。
遠處官道盡頭,煙塵漸起。
一列儀仗緩緩行來,前有騎兵開道,後有親兵護衛,中間簇擁著一架朱漆鎏金的節度使專屬車駕。
車駕裝飾華貴,帷幔垂落,由四匹純色駿馬牽引,步伐沉穩,緩緩朝著城門口駛來。
溫秀看著那輛車駕,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車裡坐著的那個人叫羅紹勛,是羅紹威的堂兄弟,是他們魏博牙兵一手扶上節度使之位的橡皮圖章。
他在魏州城裡坐了近半年的冷板凳,現在被李公佺一腳踢到幽州來,名義上是「坐鎮幽燕」,實際上是被發配邊疆。
溫秀不知道羅紹勛自己怎麼想,但他知道,如果是他,他肯定不會高興。
車駕在城門口穩穩停下。
車簾低垂,不顯車內動靜。
溫秀與其他七位都頭紛紛下馬,甲片碰撞聲整齊劃一。
他們拱手行禮,齊聲高呼:「甲冑在身,不便全禮。我等率幽州諸駐軍都頭,恭迎節帥大駕!」
聲音洪亮,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都探出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
車簾掀開一角。
羅紹勛探出半個身子,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袍,頭上戴著節度使的襆頭,面色比半年前白淨了些,也胖了些!
在魏州城裡坐了半年,不用打仗,操心也沒用,吃得好睡不好,不胖才怪。
但他的眼神不太對,不像是一個剛打了勝仗、擴了地盤、意氣風發的節度使,倒像是一個被逼著去做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中年人。
他的目光從八個都頭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溫秀身上,多看了一眼,然後移開。
「諸公甲冑在身,不必多禮。」他的聲音帶著節度使的儀度,淡淡的,不咸不淡,「遠來迎候,一路辛苦。」
武將當中,一個都頭越位上前一步。
溫秀認識他,叫趙崇,是張源的手下,三十出頭,方臉濃眉,嗓門大,愛出風頭。
他抱拳拱手,聲音洪亮得像是怕城牆上的人聽不見:「節帥,城中帥府已備下薄酒簡宴,為節帥接風。請節帥登輿,我等恭護節帥入城!」
溫秀面露不喜。
他看了趙崇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幾個都頭!
有人皺著眉,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搶風頭這種事,在魏博牙兵里是大忌。大家都是都頭,憑什麼你替我們說話?
羅紹勛還沒開口呢,你倒先跳出來了。幾個都頭對趙崇的好感度瞬間下降了幾分。
溫秀側過身,用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淡淡說了一句:
「趙都頭這馬屁功夫,比他那刀法可利索多了。」
身旁一個都頭叫周安,也是個看趙崇不順眼的,聞言嗤笑一聲:
「可不是麼。張源的人,別的本事沒有,搶功搶在前頭,跑得比騎兵還快。」
另一個都頭,王晉,韓義的手下,也湊過來,嘴角帶著譏諷:
「人家那叫眼力見兒。節度使來了,不趕緊把臉湊上去,萬一節度使記不住他長什麼樣,這馬屁怎麼拍?我等臉皮薄比不了!」
「嘿嘿嘿……」
幾個人低低地笑了幾聲,笑聲不大,但足夠讓前面幾個都頭聽見。
趙崇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溫秀收起笑容,不再說話,但心裡對趙崇輕看幾分!
不是因為他拍馬屁,是因為他拍得太難看。在這個世道里,拍馬屁是本事,但拍得讓所有人都看出來,那就是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