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說了算的,是李公佺,是那些手裡有兵的牙將。
羅紹勛?
不過是個橡皮圖章,從魏州挪到了幽州,換了個地方蓋章而已。
舞女們一曲舞罷,退了下去。又一曲響起,換了幾個更年輕的姑娘,穿得更少,舞得更妖。
「哎呀,這……」
幾個都頭的眼睛都直了,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有人筷子夾著的菜掉在了桌上,有人喉結滾動,咽了一口唾沫。
這群都頭暗罵,這群文官為了巴結節度使真是煞費苦心,竟然有這等美人。
要不顧及節度使大人今日第一天到來,一個耐不住性子的都頭早特麼上去搶女人了。
趙崇也看了一眼,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繼續跟羅紹勛說話。
溫秀沒有看舞女。
他在看羅紹勛。
這個從魏州來的節度使,坐在幽州的帥府里,穿著紫色的官袍,喝著上好的美酒,身邊有年輕貌美的夫人,腳下跪著俯首帖耳的官員。
他看起來很開心,比在魏州的時候開心多了。
但溫秀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權力是牙兵給的,他的安全是牙兵保的,他的位子是牙兵賞的。
但他不會說。
沒必要說,反正你不發軍餉,那他的兵會拔刀討薪!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溫秀騎馬回宅,一路上都在想著羅紹勛今天說的那些話。
讓百姓休養生息,讓幽州重振繁榮。
說得真好聽。
但幽州百姓的糧食被搶光了,家產被抄沒了,親人被殺了,誰來讓他們休養生息?
魏博牙兵嗎?他自己嗎?
溫秀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子。他不是聖人,他只是一個都頭。
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管好自己的一百五十個兵,管好碼頭上的油水,就夠了。
其他的事,不該他管,也管不了。
宅子門口,劉福還提著燈籠等著。看到溫秀回來,連忙迎上來:
「都頭,您回來了。沈姑娘還在後院等著呢,說給您備了熱茶點心,等您回來用。」
溫秀愣了一下。他以為沈晚棠早就睡了。
「她還沒睡?」
「沒呢。說好了等您回來,就一直等著。」
溫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穿過前院,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燭光。
他推門進去,看到沈晚棠坐在桌旁,手撐著下巴,正打著瞌睡。
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幾碟點心,茶已經涼了,點心一塊沒動。
她聽到動靜,猛地驚醒,看到溫秀,連忙站起來,揉了揉眼睛,臉上露出笑容:
「將軍,您回來了。茶涼了,我去給您重新沏一壺。」
溫秀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眼睛裡還有血絲,顯然是等了很久。
但她笑著,笑得溫柔,笑得好看。
「不必了。」
溫秀走過去,在桌邊坐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沈晚棠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他。「將軍,節度使大人……還好相處嗎?」
溫秀想了想,說:「還行。比前任好相處。」
沈晚棠不知道前任是誰,但她沒有問。她只是點了點頭,給溫秀又倒了一杯茶。
「將軍累了吧?要不要先歇息?」
溫秀看著她,忽然說:「以後不用等我。早點睡。」
沈晚棠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想等。」
溫秀沒有再說什麼。
他喝完那杯涼茶,站起來,朝臥房走去。
沈晚棠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像貓。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
第二天的朝會,
設在帥府的正堂。
羅紹勛坐在主位上,節度使夫人沒有來,堂中只有文官武將分列兩側。
溫秀站在武將隊列的靠後位置,身上穿著那身青色絹甲,腰懸橫刀,面無表情。
武將們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想靠著柱子,有人雙手抱胸,有人低頭打盹。
文官們倒是站得筆直,但眼神里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羅紹勛坐在上面,面色有些疲憊,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環顧堂中,開口了:
「幽州初定,百廢待興。但眼下府庫空虛,流民遍地,鄉紳地主兼併大片土地,百姓民不聊生。本帥想養民,想還地於民,但錢從哪裡來?諸位可有良策?」
堂中安靜了一瞬。
文官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說話。
武將們更不用說了,打仗他們在行,搞錢、治理?那是文官的事。
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官從隊列里站出來,拱手道:
「節帥,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羅紹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講。」
此人是戶司主事,姓鄭,叫鄭明遠,在幽州戶司幹了十幾年,對幽州的田賦、戶籍、糧倉了如指掌。
李公佺拿下幽州之後,殺了很多舊臣,卻把他留了下來,一是因為他熟悉業務,二是因為他識時務……投降得很快。
鄭明遠清了清嗓子,說得很直白:
「如今幽州已被『強征』,城中大量錢財用作滄州打仗的軍餉糧草,城中富戶已經沒錢。百姓流離失所,生活疾苦,賦稅沉重,也沒錢。再加稅,恐生民變。」
羅紹勛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他。鄭明遠的話還沒說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的文官武將,聲音壓低了些:
「所以想要錢,就得從各縣鄉紳那裡拿。他們有錢,又有地。以前就仗著與上面的關係,兼併土地,大發橫財。如今劉賊遁逃,盧龍樹倒猢猻散,正是動他們的時候。」
堂中安靜了。
不是那種冷場的安靜,是那種被人戳中了要害、正在消化信息的安靜。
溫秀站在武將隊列里,看著鄭明遠的背影,心裡暗暗佩服。
這人倒是會說,也敢說。
不愧能在清算中活下來的舊臣!
在幽州的地界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要動鄉紳的錢和地,這不是一般的膽子。
但他說的對!
錢不在府庫里,不在百姓手裡,在鄉紳手裡。
那些人在劉仁恭的時代兼併了不知多少畝良田,逃了十幾年的稅,現在劉仁恭倒了,不拿他們開刀拿誰開刀?
羅紹勛本是愁眉不展,聽得此計,正合他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撫掌頷首,眼中滿是讚許:
「此計甚善。既紓民困,又安地方,正合當下幽州局勢。便依此計商議施行……諸位覺得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