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溫秀命人在田莊外和城門口各多了一個施粥點。
兩個大鐵鍋架在磚灶上,鍋里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寥寥無幾,但在這餓殍遍地的年月,一碗稀粥就是一條命。
消息傳出去,饑民從四面八方湧來,排著長隊,手裡捧著破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鍋。
溫秀站在城牆上,遠遠地看著那些排隊的人,對身邊的趙大壯說:
「盯著點。搶飯的打死,不搶的留下。」趙大壯點了點頭,帶著人去了。
施粥點的規矩很簡單!
排隊,領粥,一人一碗。但總有不想排隊的人。
第一天,就有七八個餓漢撲上來搶粥,把前面的人推倒在地,碗摔碎了,粥灑了一地。
溫秀的惡僕二話不說直接衝上去,一頓亂刀,搶粥的人全部砍翻在地,血濺在粥鍋里,染紅了那鍋稀粥。
剩下的饑民嚇得跪了一地,再沒有人敢搶。
但溫秀要的不是聽話的人,他要的是狠人。
那些在施粥點安靜排隊、不爭不搶的人,他會多看一眼。
但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那些眼神不對的人……那種蹲在角落裡,不排隊,不搶粥,眼睛卻死死盯著粥鍋,像一頭飢餓的狼。
那種人,才是他想要的。
第一天,趙大壯從饑民里挑出了二十幾個這樣的人。
第二天,又挑出了十幾個。
第三天,不到十個。
溫秀命人把人集中在田莊裡,不給他們粥喝,餓著。
餓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才讓人端了一鍋粥進去,放在院子中間。
粥鍋冒著熱氣,米香四溢。
那些人餓得眼冒金星,有人撲上去就搶,被守在旁邊的惡僕一棍子打翻,拖出去扔了。
剩下的人互相看著,沒有人動。
他們學會了……在這裡,規矩比飢餓更可怕。
溫秀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些人。
「想吃粥的,可以。但吃我的粥,就要替我辦事。」
他拿出一把刀,扔在院子中間。刀落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殺人的,有肉吃。不敢的,去當佃戶。」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一個人走了出來,撿起地上的刀,手在抖,但眼神很穩。
溫秀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從近百個饑民里,溫秀挑出了五十個人。
五十個敢拿起刀的人,五十個眼神夠狠的人,五十個值得培養成不怕死的人。
這就是他的死士,不在多,在精。
溫秀把這些人養在田莊裡,給他們吃,給他們住,給他們訓練。
白天練刀,晚上練膽,隔三差五還要拉出去「試膽」!
殺個俘虜,砍個犯人,或者去碼頭上收拾幾個不長眼的私鹽販子。
不敢下手的,趕去當佃戶,當牛馬使勁使喚。敢下手的,留下來,繼續練。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會聽話的狗,是一群能替他咬人的狼。
五十個人,夠了。
消息傳到幽州的時候,溫秀正在田莊裡看佃戶們插秧。
周福小跑著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氣喘吁吁:
「大人,滄州戰報!」
溫秀接過信,拆開,一邊看一邊往回走。
信是大舅寫的,字跡潦草,但內容很清晰……滄州破了。
李公佺率軍攻破滄州,劉守文全族三百餘口,悉數斬殺。
魏博牙兵對滄州城大掠三日,城中饑民死傷無數,遍地屍骨,屍臭熏天,魏博牙兵入夜不敢住在城中。
溫秀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滄州。
那座城他圍過,接觸過,還差一點就賺城成功了。
劉守文在城牆上聲淚俱下的樣子他還記得,那個少年劉延祚跪在城垛後面哭泣的樣子他也記得。
現在,那座城破了,那些人死了。
三百餘口,一個不留。
這就是亂世。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沒有對錯,只有死活。
信的最後還有一行字!
劉仁恭次子劉守光,攜帶家眷逃亡途中被親兵所殺,財寶盡數瓜分。
劉仁恭本人仍不知所蹤。
溫秀把信折好,揣進懷裡。劉仁恭跑了,但跑了也沒用。
一個近六十多歲的老頭,沒了地盤,沒了軍隊,沒了兒子,他能跑到哪裡去?
就算活著,也不過是行屍走肉。真正的贏家是李公佺。
拿下幽州,攻破滄州,逼降成德。
短短半年,李公佺從一個寄人籬下的亡命之徒,變成了河朔的幕後話事人。
成德的王鎔更是嚇得送了二十萬匹絹,外加牛、酒、黃金、錢幣無數,還承諾每年送金銀、絹帛、糧食給魏州。
李公佺見他識時務,加上魏博牙兵連戰半年已經無心戀戰,百姓也需要休養生息,於是承諾與成德維持現狀。
溫秀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的麥浪,腦子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此時的李公佺,會不會稱王?
自己越位稱王,內部不會有任何阻礙,魏博牙兵甚至會擁立他。
但他這種牙將出身,「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的行為,對李克用和朱溫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頭。
如果全天下的牙將都能稱王開了先例,那底下的人還得了?自己稱王,內部沒問題,但外部壓力極大。
李克用不會答應,朱溫更不會答應。
到時候,魏博就要面對兩大強藩的夾擊。
擁立羅紹勛稱王,也不太行,那就等於把功勞全給了節度使。
羅紹勛有了名望,就能做很多事情,歷史會把所有功績都記在他身上,李公佺就是一個打工仔。
李公佺心裡絕對不舒服!
自己累死累活的,名聲全給別人,憑什麼?但倘若擁立羅紹勛稱王,封李公佺為魏博節度使就名正言順了。
溫秀想到這裡就想笑。
上層人要想的東西太多了,而他只是一個都頭。
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夠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李公佺稱不稱王,跟他沒關係。羅紹勛當不當皇帝,跟他也沒關係。
他在幽州待得舒服極了!
這裡只有一個被架空的老闆,李公佺離他很遠,他可以在沒人管的幽州,油水大把大把地撈。
碼頭上的抽頭、商鋪的平安錢、腳夫的孝敬、私船的放行費,加上三千畝良田的產出,再加上五十個不要命的死士……
這日子,簡直不要太愜意了。
「都頭,」
周福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新做的帳冊,「田莊的帳目理好了,您要不要過目?」
溫秀接過帳冊,翻了翻。
數字很好看,糧食、銀錢、佃戶,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他把帳冊還給周福,點了點頭。「幹得不錯,這個月俸祿你有了!」
周福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躬身:「都是大人栽培,都是大人栽培!」
溫秀沒有再說什麼。
他翻身上馬,朝幽州城的方向馳去。
夕陽把他的身上,此刻正像一個正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而羅紹勛的休養生息政策推行了半個月,幽州城的面貌竟然真的有了幾分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