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會上,
李判官坐在主位旁邊,主位空著,節度使人在魏州,少主公又不在,這幽州的主位便成了擺設。
李謙雖然只是節度判官,但代理行政事宜,這朝會便由他來主持。
文官站左邊,武將站右邊,涇渭分明。
李謙見眾人到齊,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諸位同僚,北疆急報方才遞至。萬餘契丹鐵騎分路大舉南下,來勢極猛。少主公領兵兩千飛騎與之接戰,力戰多次,但因敵眾我寡,現已輾轉平州。」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哽咽了:
「更慘烈者……營州城破,契丹兵入城屠戮,三百戶人家盡遭屠滅,老幼無存。城內官署、民舍、戍堡盡被焚毀,營州城池已然毀於一旦。」
「啊?這……」
殿內話音剛落,文官們大驚失色,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有人額角已滲出細汗,順著鬢角滑落,也不敢抬手去擦,只死死盯著上奏的判官,眼神里滿是惶急無措。
武將這邊卻淡定的得多。
溫秀站在隊列里,面上不動聲色,其他武將心裡更是連個波瀾都沒起。
營州城經過反覆爭奪,多次破壞,那還叫城?城裡三百戶也叫人?
與大唐亂局中死的人相比,區區三百戶在他們這些將軍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整個營州也沒多少人,李承訓守不住,契丹人搶了一樣守不住。
他們想繼續南下,就得經過渝關,也就是山海關,後面還有防禦更強的盧龍塞!
如今的遼東走廊大部分都是海邊沼澤。
他們這些遊牧民族拿頭打!
大唐是亡了,但不是唐軍都死了。
魏博牙兵最不怕的就是打這種防守戰。一眾牙將認為,失去個營州壓根不算什麼。
營州處於塞外人口稀少,沒有補給,契丹萬餘騎兵用不了多久就會退去。
但李謙顯然不這麼想。
他有自己的打算。只見他鄭重說道:
「如今契丹主力仍屯於營州廢墟一帶,虎視平州、渝關。趙國東北門戶洞開,邊情危急,刻不容緩。請節下與諸位文武,速議禦敵之策!」
聽到這話,一群牙兵都頭們眉頭一皺。這傢伙顯然要讓他們辛苦去一趟啊。
這就快到六月了,那裡又熱又濕,要他們去渝關餵蚊子嗎?
就不能等秋天時分糧草充足,膘肥馬壯再打?
溫秀心裡盤算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邊的幾個都頭。
趙崇垂著眼,周安盯著自己的靴尖,王猛在看房梁,沒有一個人想接話。
但有人想接。
李公衍踏前一步,甲葉鏗然作響。
「節下!諸位同僚!契丹跳梁,竟敢屠我城郭、欺我邊軍,更使少主身陷危局……此仇不共戴天!」
他單拳橫胸,沉聲道,「老臣李公衍,願領本部精銳騎兵,星夜馳赴平州。一則馳援少主,護其周全;二則重整邊軍,扼守渝關要道;三則誓與契丹死戰。必教他知道,我趙國將士不是任人宰割之輩!」
文官們紛紛拍手叫好。
反正辛苦的不是他們,死的也不是他們。
「李將軍忠勇可嘉!有您出戰,我趙國邊境定能轉危為安!」
「真乃國之柱石!」
「有將軍在,何愁契丹不退!」
……
讚美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聒噪的烏鴉。
李謙微微頷首,但目光並沒有停在李公衍身上。
他轉過頭,看向武將隊列。
那目光銳利如刀,從溫秀臉上掃到趙崇臉上,從趙崇臉上掃到周安臉上,徐徐道:
「少主身陷危境,營州白骨未寒,渝關門戶洞開……難道,便只李都使一人肯為趙國披甲執戈?」
「媽的,這狗東西!」
溫秀暗罵一聲。
這老傢伙,看他們幹什麼?
正堂里安靜了。文官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武將們的表情各異。
趙崇站在最前面,如芒背刺,實在按捺不住,只得出列拱手,聲音硬邦邦的:
「契丹屠我軍民,辱我趙國,某豈能坐視。末將願隨李都使出征。」
周安看了溫秀一眼,見他面露無奈,嘆了口氣,也出列了:
「末將也願往。」
溫秀此刻還能說什麼呢?
不去,以前裝的忠心護主就白費了。他深吸一口氣,出列拱手,語氣誠懇得像在念課文:
「末將也願往。」
張猛也出列:「算上我!」
……
一個接一個,八個牙兵都頭紛紛出列請戰。每一個都顯得極其忠勇,一片赤誠之心。
文官們頻頻點頭稱讚,心裡巴不得這些囂張跋扈的都頭與契丹人同歸於盡,可千萬別回來!
溫秀把那些文官的表情看在眼裡,心裡冷笑,面上依舊是一片赤誠。
李謙見眾將踴躍請戰,眉宇間稍展凝重,微微頷首,示意眾人靜聲。
「諸位忠勇可嘉,我趙國有此將士,何懼契丹跳梁。本判官甚慰。」
他話鋒一轉,語氣肅然,「但契丹雖凶,幽州根本不可輕動。若大軍傾巢而出,城中空虛,一旦有奸人乘亂生變,或敵騎迂迴襲擾腹地,反倒進退失據。」
他目光掃過眾將,朗聲道,「今日便定……各軍留一半精銳鎮守幽州、穩固根本;其餘將士,即刻回營整兵備甲,三天之後雞鳴時分,隨李將軍出城,星夜馳援少主公、收復營州!」
眾甲葉鏗然一振,滿堂將士齊齊拱手,聲如滾雷:
「謹遵將令!」
散會後,一群都頭沒有各回各家,而是一起去了牙兵大營。
中軍帳里,八個人圍桌而坐,沒有茶,沒有酒,只有一張攤開的地圖和幾張陰沉的臉。
周安第一個開口。
「誰留下,誰出征,得有個說法。」
趙崇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
「我善攻,不善守。出征算我一個。」
張猛拍了拍桌子:「我也去。在城裡待著憋屈,正好出去殺幾個契丹人出出氣。」
溫秀沒有立刻表態。
他在心裡盤算著,出征有風險,但留守也不安全。
李謙那個老狐狸,誰知道他會不會趁他們不在搞什麼動作?
但他轉念一想,留守的都頭多,出征的都頭少,萬一李謙真要動手,留守的人比出征的人更需要靠得住的人。
「我出征。」他說。
周安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掰著手指,把八個人分了兩撥,溫秀、趙崇、張猛出征,其餘王晉等四個都頭留下。
他對留下的幾個都頭說:「盯緊李謙。倘若他有異動,先下手為強。我們在外作戰,會火速返回。倘若我們在外被賣……」
他頓了頓,目光一沉,「一定要及時通知魏州各都使,警醒他們,我等雖身死,但一定別讓節度使害我等妻兒!」
留守的都頭紛紛點頭,表示知道怎麼做,不會讓幽州亂。
溫秀轉向趙崇,壓低聲音說:
「此番外出作戰,去找李公衍多要軍需。他若不給……」
他沒有說完,但趙崇懂了。
不給,那就別怪他們消極怠工。
行軍慢一點,紮營遠一點,探馬少派幾隊,仗打得「謹慎」一點!
這些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事,但每一件都能讓李公衍頭疼。
幾個人又商議了更多細節。
糧草怎麼運,斥候怎麼派,遇敵怎麼打,撤退怎麼撤。
他們一邊說,一邊在地圖上畫來畫去。雖然他們表面的敵人是契丹,但對於李氏家族也不得不防。
這個「防」字,他們沒有明說,但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帳外,天色漸漸暗了。
營地里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照著那些正在整備兵器的牙兵。
甲片在火光中閃著冷光,橫刀在磨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三天後,他們就要出發了。
去平州,去渝關,去跟契丹人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