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大軍開拔。
四位都頭統帥八百牙兵,外加一千六百牙軍僕從,再加上李公衍親率的兩千幽州軍和一千輜重隊,合計五千人馬,浩浩蕩蕩朝渝關方向進發。
旗幟遮天,甲冑如林,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
走了三天,才到幽州與薊州交界地。
六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溫秀穿著一身細鱗輕甲,外面罩一件薄色戰袍遮陽,頭上戴著范陽氈笠,依舊被曬得頭暈眼花。
他騎在馬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流進甲冑里,又黏又癢。
他扯了扯領口,想透透氣,忽然覺得不對……空氣變了。
剛才還悶熱得像蒸籠,忽然間涼風驟起,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
他抬頭看天,陰雲從東南方向翻湧而來……
「要下雨了。」
溫秀低聲說了一句。
他策馬加快幾步,趕到李公衍馬旁,抱拳道:
「李將軍,末將觀天色,涼風驟起,陰雲四合,薊州地界眼看便有滂沱大雨。我軍五千人馬,若在曠野之中遭雨,人馬皆疲,兵器甲仗易鏽,糧草亦恐受潮。
末將斗膽請令!就此擇高燥處安營紮寨,待雨過再行,以免誤了行程、亂了陣伍。」
李公衍勒住馬,臉上有一種,你是主帥還是我是主帥的審視,然後抬頭看了看天。
陰雲翻湧,風越來越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他的神色不動,只淡淡道:「大雨將至,此處地勢低洼,近水多泥。一旦雨落,立成澤國,不可久留。」
隨即轉令全軍,「傳令下去……加速前行,前出十里,擇高阜背風處紮營。」
溫秀皺了皺眉。
找高地紮營,也不至於跑十里地吧?
但他沒有再說。
李公衍一路來都想占據主動,什麼事都是他說了算。
溫秀與其他三位都頭對視一眼,頗為無奈。趙崇面無表情,周安撇了撇嘴,王猛低聲罵了一句什麼。
隊伍加快了速度。
步兵小跑起來,騎兵催馬快行,輜重車的輪子在土路上顛得吱吱響。
但天不等人。
沒走三里地,狂風大作。
那風來得猛,吹得人睜不開眼。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砸在頭盔上「啪啪」作響,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泥花。
轉瞬之間,大雨傾盆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前面的人影都看不清了。
「不妙,紮營!快紮營!」
李公衍的命令在雨中被傳令兵一聲聲傳遞下去,但已經晚了。
五千人馬被淋了個通透。
牙兵們還好,至少穿著皮甲,雨一時半會滲不透。
幽州軍的布衣就不行了,雨水一澆,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僕從們更慘,他們連個遮雨的斗篷都沒有,只能抱著頭亂跑,雨水將其一個個澆成落湯雞……
溫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喊道:
「牙兵聽令!別愣著,全都去幫忙!趙大壯,帶你的人去護糧草!趙無忌,去護軍械!安摩耶,你帶人幫忙紮營!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
他手下牙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不是光讓僕從干,他們這些「大爺」也得忙起來。
軍械要是生鏽了,難受的是他們自己。趙大壯帶著盾手衝過去,用油布把糧草車蓋得嚴嚴實實。
趙無忌帶著弓手把弓弩搬進剛搭好的帳篷里,一支一支地擦乾。
安摩耶帶著預備牙兵砍木樁、拉繩索,在大雨中硬是搭起了幾十頂帳篷。
僕從們在雨里跑來跑去,搬東西、挖排水溝、給輜重遮雨,渾身濕透,但沒有人停下來。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被旁邊的牙兵一腳踹在腿上:
「少廢話,趕緊幹活!」
那人爬起來,揉了揉腿,繼續搬。雜兵們一邊罵李公衍一邊幹活。
「他娘的,找高地紮營,跑十里地?三里的雨都等不了?」
「上頭動動嘴,底下跑斷腿。」
「別說了,趕緊搭,老子也想躲雨。」
「我真特麼服了……」
罵聲混在雨聲里,聽不太清,但李公衍站在自己的大帳前,臉色十分不好看。
他確實讓眾將士挨了淋,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只能假裝聽不見,轉身進了帳子。
溫秀與其他三位都頭分頭安撫牙兵:
「弟兄們辛苦了,先搭帳篷,搭完了就有乾衣服換。」
「軍械要緊,糧草要緊,人淋一淋死不了,刀鏽了就麻煩了。」
「少廢話,老子也挨淋,小心我踢死你,表弟、堂弟別再偷懶了,趕緊弄……」
牙兵們雖然滿肚子牢騷,但都頭們開了口,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他們罵罵咧咧地幹著活,手腳卻沒停。
溫秀知道,他們能安撫一次兩次,但倘若李公衍指揮失誤太多,牙兵不滿爆發,他可就顧不上繼續跟李公衍一起走了。
反正都是去渝關,何必聚在一起?
各走各的,到了地方再會合,也不是不行。
營寨紮好時,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李公衍派人來請牙兵都頭去議事。
傳令兵站在溫秀帳外,淋著雨,聲音被雨聲壓得斷斷續續:
「溫都頭,李將軍有請,諸位都頭去中軍帳議事。」
溫秀正在換乾衣服,頭都沒抬。
「知道了。」
他穿上乾爽的中衣,披了一件薄袍,坐在帳中,沒有動。
趙崇沒去,周安沒去,張猛也沒去。四個人,一個都沒去,只有狗去!
他們是魏博牙兵,是驕兵悍將,不是你李家養的狗!
他們就想在自己營帳里避雨。
李公衍在中軍帳里等了半天,只等來四個「身體不適,明日再議」的回話。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但什麼都沒說。
雨越下越大。
營地里,等級森嚴得像一座金字塔。牙兵住單間小帳篷,雖然擠了點,但至少乾燥。
每人還有一套換洗的乾衣服!
而僕從們只能擠在幾頂大帳篷里,人挨著人,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更多的人還在冒雨幹活……挖排水溝、加固帳篷、搬運糧草。
沒有人覺得這不對。
牙兵賣命,奴僕賣力,這天經地義。
溫秀的帳篷在最中間,最大,最乾爽。
他換了一套乾衣服,坐在毯子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酒壺、酒杯和一碟肉乾。
身旁兩個僕人,一個給他斟酒,一個給他捶腿。
帳外,雨聲如瀑,排水溝里的水嘩嘩地流。幾個僕從正冒著雨,用鐵鍬把溝挖深挖寬,以免水倒灌進來。
他們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發抖,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因為軍令不可違。
溫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拈了一塊肉乾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他透過帳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大雨,看著那些在雨中忙碌的僕從,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這就是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
就連這些底層的僕人,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伺候牙兵,成了他們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們只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轉正成牙兵,雖然這個希望十分渺茫。
溫秀沒有管,也沒有說什麼平等。
他知道,唯有論功行賞,唯有階級差異,才能讓他的牙兵們拼命、爆發戰鬥力。
他不是聖人,他只是一個都頭。
在這個亂世里,能保住自己和自己人的命,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雨下了很久。
從午後一直下到傍晚,從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雨勢時大時小,但從未停歇。
鮑丘水的水位暴漲,河水渾濁湍急,浪頭拍打著河岸,發出沉悶的轟響。
溫秀站在帳門口,看著遠處那條翻滾的河,心裡盤算著……這麼大的水,明天也過不去。
後天也未必過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