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原本嚴整的盾陣漸漸出現空隙,人心也跟著浮動起來。
塵土、汗臭、血腥混著灼人的熱氣,在陣中悶得人喘不過氣,連弓弩都越發無力舉起。
遠處遼騎看在眼裡,呼嘯聲更盛,襲擾也愈發急促。
半個時辰後,趙軍已有潰跡。
周安低聲向李承訓請令:「少主,時機已至。可再行誘敵,有序後撤引其深入!」
李承訓望著陣中疲態,又瞥向遠處遼軍高坡,沉聲道:
「傳令……前隊變後隊,持盾緩退,弓弩斷後逐次掩護,不得慌亂奔逃,只作疲兵撤返之態。」
「是,」
軍令層層傳下,趙軍盾牆緩緩轉動。前排士卒持盾相護,後排弓弩手輪番回身射阻,隊伍不緊不慢向營州方向後撤。
雖看似陣形鬆散、步履沉重,卻始終未亂章法,恰是一副久困力竭、急於回城的模樣。
高坡之上,耶律阿保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見趙軍烈日下傷亡漸多、撤兵時陣腳散亂,全無此前誘敵時的暗藏殺機,他眼中凶光驟盛,厲聲大笑:
「天助我也!這群唐兒已是強弩之末,今日大仇可報!」
他猛地揮下令旗,對著麾下嘶吼傳令:「全軍輕騎、弓騎盡出,銜尾猛攻!絕不可讓他們退回營州城!今日便要將這萬餘趙軍,盡數殲於曠野!」
嗚嗚——
號角聲陡然尖銳刺耳,遼軍數萬騎兵如潮水般洶湧而出。
鐵蹄踏地震徹原野,直奔後撤的趙軍瘋狂撲殺,誓要一口將其徹底吞滅。
正式廝殺就此拉開。
契丹輕騎當先迂迴,箭雨如蝗潑向趙軍陣中;騎兵緊隨其後,矛戈如林,一次次朝著趙軍陣列狠狠衝撞。
趙軍依李承訓將令,盾陣堅如磐石,長矛向外斜刺,弓弩手輪番攢射,每一波騎沖都被死死頂住。
馬嘶人吼、金鐵交鳴響徹天地。
遼騎懷仇悍不畏死,一波倒下,後一波又踏屍而上,反覆沖陣、撕裂防線。
趙軍士卒亦殺紅了眼,揮刀劈砍、挺矛拒馬,用血肉死死堵住缺口。
烈日下,鮮血浸透塵土,屍骸層層堆疊。
雙方攪殺在一處,騎兵的衝撞、步兵的死戰交織在一起,死傷接連攀升,殺得天地都染成暗紅。
遼軍仗著人多勢眾輪番猛攻,趙軍憑嚴整陣法步步死守,曠野之上,已成一片修羅殺場。
面對遼騎如浪,一波接一波撞向趙軍陣形。
前排趙國鎮兵早已殺得血染征袍,盾陣被沖得凹凸扭曲,士卒們咬牙死撐,全靠一股血氣在硬頂,傷亡不斷增多。
可陣中那千餘牙兵精銳,卻始終列陣不動,甲械齊整,氣勢凝如鐵石,任陣前殺聲震天、屍橫遍地,他們自巍然如山。
李承訓立在帥旗之下,望著岌岌可危的前陣,眉頭緊鎖,一時有些遲疑。
他側首看向身側的周安,沉聲道:
「前陣已快頂不住,鎮兵傷亡慘重,是不是該把牙兵投上去,穩住陣腳?」
周安目光緊盯戰場,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將軍,還不到時候。鎮兵雖苦,尚能支撐。牙兵是我軍最後底牌,一出手便要定局。此刻輕動,一旦被遼騎纏上,便再無決勝之力。」
他頓了頓,指向遠處遼軍大陣:
「等耶律阿保機把最後一點預備隊也壓上來,我軍再動牙兵,才是一擊破局。眼下,還得再忍。」
李承訓望著陣前屍山血海,重重一握拳,終究按捺住了出手的念頭。
一旁的溫秀看著這一幕,雖然有些許緊張,但他又學到了。
他畢竟缺乏這種大軍對決的指揮經驗,站在周安身後看著他調兵遣將,受益匪淺。
李承訓也缺乏指揮大戰役的經驗,索性放權於周安。
此刻,周安便成了趙軍的靈魂。
他不時變換陣型,應對遼軍騎兵沖陣襲擾以及騎射消耗,一步步向營州城緩慢後撤。
而越是靠近營州城,遼軍越是急切,他們的進攻更加猛烈,箭矢跟不要錢一樣傾瀉,外圍盾兵的盾牌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像刺蝟一般。
溫秀暫時不需要投入戰鬥,這讓他能看到更多、學到更多。
趙軍還有兩千游騎伏兵和一千餘精銳牙兵未動用,這就是眾將士的底氣。
趙軍緩緩後撤,距營州城已不足四里,再行片刻便能依託城池固守。
遼軍見狀,再無半分保留,整支騎軍徹底瘋了一般撲殺上來。
契丹騎士不再顧忌傷亡,縱馬直衝盾陣,騎弓對準趙軍士卒面門狠射,箭箭奪命。
前排盾陣接連被撞得碎裂,矛手成片倒下,缺口越撕越大,遼騎竟硬生生擊穿大陣,一路殺到中軍近前。
「全軍盡出!一個不留!」
高坡上的耶律阿保機紅了眼,將最後預備隊盡數壓上。
數萬遼軍如潮水漫野,誓要在城下將趙軍徹底吞滅。
危局之下,周安目眥欲裂,拔劍厲聲大喝:
「全軍轉守為攻,正面出擊!」
軍令傳開,陣中趙國騎兵齊齊策馬,步兵立刻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溫秀披一身明光鎧,揚槍厲喝「勝機已到,眾將士隨我衝殺!!」說罷,親率千餘牙兵轟然殺出。
其餘兩位都頭緊隨其後,唯有周安與其牙兵因為要指揮與護旗而不動。
牙軍鐵蹄踏地,直撞入遼騎群中,人馬轟然相撞。
牙兵個個身披重鎧,刀槍齊揮,長槍橫掃處人馬翻飛,明光鎧硬抗刀砍矛刺,在敵陣中大殺四方。
趙軍步兵緊隨其後,趁遼騎被牙兵纏死,揮刀近戰收割。
遼軍沖勢頓時一滯,開始節節後撤。
溫秀戰意滔天,衝出後,非但不回陣,反倒率二百餘部脫陣猛追,一路衝殺出去二里多地。
可就在此時,四周塵煙大起,數倍於己的遼軍騎兵合圍而來,再次將他與牙兵困在核心,展開慘烈的馬上近身廝殺。
遼軍如同瘋魔,不計代價用人海堆殺,分明是想耗盡這支趙軍精銳。
溫秀面對身陷重圍,絲毫不懼,要的就是近身肉搏,這群土雞瓦狗跟他纏鬥,這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而耶律阿保機此刻未曾察覺,他麾下素來倚重的騎射之士,此刻箭囊早已空竭,只能持刀肉搏。
這一致命疏忽,他很快便會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