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溫秀耳中時,他正坐在碼頭官署內核對帳目,聞言手中的筆桿一頓,臉上露出幾分毫不掩飾的驚愕。
他著實沒料到,周安竟然如此小肚雞腸、睚眥必報。
不過是宴席上被薛崇當眾頂撞、丟了顏面,他便放著幽州安逸的日子不過,不惜遠赴苦寒邊塞,大費周章地去刻意刁難、報復薛崇。
這也側面說明魏博牙兵文化就是如此,有仇就得報,你不報仇,你就是沒種。
薛崇敢給周安添堵,那周安也去媯州給薛崇添堵,這真是冤冤相報何時了。
溫秀放下筆,望著窗外,心中暗自搖頭,忍不住替薛崇捏了把冷汗。
他在心中暗道:這位薛刺史,但願當真如他所言,是個清正廉潔、毫無把柄的清官,治軍、治州皆無疏漏。
若是身上有半分貪腐、治軍不嚴、糧草虧空的把柄,落在一心找茬的周安手裡,此番怕是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性命不保!
而經此一事,溫秀心中也陡然生出幾分警醒。
他算是徹底看清了,這就是魏博牙兵的跋扈風氣,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心胸狹隘,記仇至極。
平日裡看似稱兄道弟,可一旦得罪,便是不死不休的報復。
在這武夫當道、強權即公理的盧龍藩鎮,往後行事,看來溫秀也得對自己的兵好點。
而對于勒索刺史,溫秀也是既得利益者。
當抬回府的禮品箱就擺在堂中,家丁打開驗看,金銀珠玉、綾羅綢緞,還有幾盒實打實的官鑄銅錢,堆得半屋發亮。
這些都是八大軍頭索賄後平分所得!
劉福讓帳房清點後,拿著帳冊上前稟道:
「溫指揮使,這是分給您的一份,折算下來,約莫一千貫。」
溫秀立在燈下,看著那堆財物,眉頭先是微不可察地一蹙。
昨夜宴席上,周安與諸軍頭明火執仗索賄,刺史們戰戰兢兢、俯首帖耳,那副武夫跋扈、文官卑微的景象,他心底其實是有些不齒的。
覺得像是市井無賴,有點兒丟份,如今作為都使,他又不是沒有更好撈錢方式。
可目光落在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上,他心裡那點清高,卻一點點軟了下去。
這可是一千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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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是他所欠牙兵獎賞的一半欠款。
而溫秀一直覺得不儘快把欠了底下牙兵的錢,他就不是很踏實。
這錢寧可早發也不能晚還,因為溫秀自己就十分討厭欠錢不還,拖欠工資之人。
如今憑空落下一千貫,半座大山瞬間卸了下去。
溫秀伸手,拿起一枚銅錢,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銅面,心裡竟莫名一陣輕快。
不恥歸不恥,實惠是真實惠。
清高不能當錢還,臉面不能抵債。
這錢是真香啊!
在這盧龍鎮,講廉恥講風骨,遠不如手裡有真金白銀實在。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眼神都柔和了幾分。
原先只覺得刺史們年年述職,繁文縟節,煩不勝煩。
此刻再一想,若是這些刺史多來幽州幾趟,每次都這般「孝敬」一番……
別說兩千貫,便是再多些債,也能輕輕鬆鬆填平。
念頭一轉,溫秀自己都愣了愣。
方才還在心裡鄙夷軍頭們貪婪,這會兒竟也盼起了這種「好事」。
他輕嗤一聲,將銅錢丟回箱中。
什麼清高,什麼體面,在這亂世里,本就不值幾文。
能到手的好處,不拿才是真傻。
劉福見他神色緩和,低聲問:「這些財物,如何處置?」
溫秀淡淡道:
「先拿去發給牙兵們……還有,附帶利息!」
說罷,他轉身走向內堂,腳步都比先前輕快了些許。
心底那點對索賄的不恥,早已被一千貫的實在好處沖得淡了。
反倒隱隱生出一絲期待:
下次各州刺史再來述職,更加這般「懂事」,送禮比這次更多,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雖然溫秀索賄一千貫就開心得不行,但與安祿山被李隆基賞賜一百萬緡相比,一千個溫秀才比得上一個安祿山。
而一千個溫秀就相當於統領百萬牙軍,這何其強大?
但可惜帳不能這樣算,溫秀得一千貫雖然很開心,但為了這點錢就反叛李承訓,可還不夠。
想要讓溫秀反叛跟隨新主公,得李承訓做得實在差,賞賜得養的起他的軍隊,同時也能給一個更大的地盤才行。
又過了數日,
節度府朝會上!
李承訓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卷渤海國書,帛書上的字跡尚帶著關外的塵氣。
他抬眼掃過階下文武,朗聲說道:
「渤海國主大諲譔遣使來書,願以嫡女嫁我,與我盧龍結秦晉之好,共抗契丹。諸位以為,此事可行與否?」
堂內一時微靜。
眾人皆知,渤海與契丹世仇,近年又互相攻伐,此番主動聯姻,用意絕不單純。
班列中,李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言辭審慎:
「少主公明鑑。眼下契丹新遭重創,內部不穩,渤海此舉,嫁女是虛,結盟是實。他們所求,無非是我盧龍按兵不動,不插手北地戰事,好讓他們趁機蠶食契丹舊地、擴張勢力,其心未必可信。」
李承訓微微頷首,指尖在案上輕叩,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抬眼,眸中已無遲疑,反倒透出一絲深利:
「你所慮,並非沒有道理。」
他話鋒一轉,語氣漸冷:
「但本帥看來,渤海國如今藩將擁兵自重、王權衰微,大諲譔本人昏聵無能,耽於享樂,朝綱早已鬆散。比起他們吞併契丹,我更信……他們本就是一塊待宰之肉。」
李承訓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既如此,我與他聯姻,假意結盟,又何嘗不是藉機窺其虛實、徐徐圖之?他日時機一至,盧龍鐵騎出關,鯨吞渤海,並非妄想。」
一語落地,滿堂皆驚。
文臣武將盡皆默然,各自沉吟。
渤海地廣兵多,卻內政腐朽,李承訓這一步,看似結好,實則藏著吞滅一國的野心。
眾人權衡片刻,無人再出言反對。
亂世之中,強者兼併本就是常理,盧龍若能北並渤海,實力必將再上一層。
見無人異議,李承訓嘴角微揚,重歸主位。
他尚未婚娶,這樁婚事,由他親迎最為合適。
當即朗聲道:
「既如此,便即刻擬表,奏請趙王賜婚,以聯姻固北疆之盟,為日後大計鋪路。」
堂下眾人齊齊躬身:
「謹遵節帥令!」
一紙國書,一場聯姻,
堂內平靜之下,盧龍北進的野心,已然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