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朔之地,雖暫時表面一派安逸。
但中原戰火卻燒得正旺!
朱溫與李克用在潞州城下殺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趙國名義上與晉王李克用結盟,卻始終按兵不動,一兵一卒都不肯派,穩穩噹噹地坐山觀虎鬥。
李克用三番五次遣使求援,趙王羅紹勛只回一句話:
「魏博牙兵無錢不開拔。」
氣得李克用破口大罵,「盟書墨跡未乾,魏博卻膽小如鼠!我沙陀兒郎在潞州流血,李公佺在魏州飲酒作樂,毫無天下大義,真是氣煞我也!」
但罵完,李克用卻也無可奈何。只要趙國不倒向朱溫,他便燒高香了。
相較之下,朱溫比李克用急得多。
趙國所轄的衛州,距離汴梁近在咫尺。趙國五萬大軍陳兵邊境,如懸頂之劍,日夜懸在頭頂,叫朱溫徹夜難安。
他頭疼的老毛病癒發嚴重了。
好在兒媳們孝順,日夜輪流貼心侍奉,這才讓他寬心一些。
正當朱溫鬱鬱寡歡、愁眉不展之際,帳下謀士敬翔察言觀色,上前進言:
「陛下,潞州戰事膠著,我軍已無力同時抗衡北方兩大強藩。當務之急,是穩住趙國,絕不可讓其輕易出兵。」
朱溫聞言,幾步走到敬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
「子翔既出此言,必有破解之法!快說!」
敬翔抬眸,一字一句:
「陛下只看到趙王坐擁兩鎮、聲勢滔天,卻未曾細察趙國虛實……趙王本就是魏博牙兵擁立的傀儡,終日沉湎酒色,不理軍政。偌大趙國,上至糧草賦稅,下至兵馬調遣,盡數握在牙軍總管李公佺手中。此人,才是幕後真正的主事之人。」
他頓了頓,繼續剖析:
「只是魏博牙兵,承襲百年驕橫之風,只重實利,厭懼長期外戰。他們擁立趙王,是為把持兩鎮財權,貪圖享樂,絕非真心想開疆拓土,更不願為了李克用與我軍死戰損耗兵力。」
「這群武夫,刀槍不懼,唯獨痴迷金銀財帛。只要陛下捨得重金,暗中遣使前往魏州,大肆封賞諸位牙兵,讓他們拿到實打實的好處……趙國,必穩。」
朱溫瞳孔驟縮,滿腹焦躁霎時散去大半,頭疼也緩解了許多,連連拍額:
「妙!子翔一語點醒夢中人!朕只懼趙國兵威,竟忘了魏博牙兵向來是有錢便是娘,從無忠義可言!什麼結盟共戰,在他們眼裡,遠不如真金白銀實在!」
敬翔頷首:「陛下聖明。只需正式冊封趙王,許以厚利交好,送上重金,向李公佺表明……我大梁與晉王交戰,只為潞州,絕無北犯趙國之意。再承諾戰後另有重賞。魏博牙兵得了好處,必極力勸阻趙王出兵。如此,我軍便可無後顧之憂,全力對付李克用。」
朱溫深吸一口氣,積壓多日的鬱結一掃而空,放聲大笑,拍著敬翔肩頭連連稱讚:
「有子翔在,朕何愁大事不成!就依你之計,即刻挑選心腹使者,攜黃金萬兩、綾羅綢緞無數,連夜趕赴魏州……務必穩住趙國!」
「陛下聖明!」
數日後,洛陽使臣持節入魏州,頒下正式詔命:
正式冊封羅紹勛為趙王,節制河朔三鎮兵馬。
隨詔書一同抵達的,是足以讓整個魏州瘋狂的厚賜:
賞牙兵五十萬貫,按人頭均分,每名牙兵得錢五十貫,家屬另賜糧米布帛,合計耗錢三十萬貫;
錦緞十萬匹、良馬千匹、金銀器皿無數;
各級將校皆有厚賞,牙將每人賞錢千貫、錦緞百匹,都頭、指揮使逐級遞減,人人有份;
特賜魏博鎮三年鹽鐵通商之利,許牙兵私下貿易,全境免稅,財路直通私囊。
這份厚賜,幾乎搬空了朱溫的府庫,卻精準無誤地戳中了魏博牙兵的死穴。
詔書一宣,魏州牙軍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金銀財帛一車車卸在空場上,金錠銀光晃得人眼都花,歡呼聲響徹營寨:
「狗皇……陛下夠意思!真金白銀,半點不糊弄咱!」
有人抓起一把銅錢拋向空中,任其嘩啦啦落在甲冑上,笑得合不攏嘴。
「李克用那沙陀蠻子,除了喊著拼命還會什麼?能給咱這般好處?」
「就是!打生打死為誰?不如拿了錢,去酒肆摟妓、買田置地實在!」
「哈哈哈……」
一群粗豪武夫圍在金銀旁,拍著大腿笑罵,全然忘了什麼盟約大義。
這個說要先去醉仙樓連醉三日,那個說要給家裡添上幾畝好田,還有人盤算著換匹好馬、打套新甲。
喧鬧聲里,人人眉飛色舞,對大梁皇帝的好感壓過了一切。
在這些驕兵眼裡,誰給錢財,誰便是明主;誰讓他們打仗送死,誰便是仇敵。
一時之間,營中儘是分錢享樂的喧囂,早把與晉王的盟約,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筆賞賜,相當於每名牙兵半年的軍餉,足夠他們置地購宅、花天酒地。
巨額財富當前,牙兵們非但沒有同仇敵愾,反倒為了如何分銀、如何領物爭得面紅耳赤、吵嚷不休。
有人嫌份額不均,有人恨等級差異,有人搶良馬,有人奪錦緞。
昔日抱團跋扈的魏博牙兵,此刻全鑽進了錢眼裡,半點出征打仗的心思都沒了。
趙王羅紹勛高坐王位,對此亂象束手無策,連一句呵斥都無人理會,也管不了也懶得管。
就連一手掌控牙軍的李公佺,也被這橫財打亂了全盤部署。
他本想借河朔格局養兵蓄力、伺機擴張,可牙兵們一朝暴富,人人貪戀安樂,再無征戰之心,軍心已然渙散。
這讓他極為頭疼……短時間內,趙國失去了對外發動戰爭的能力。
畢竟,魏博牙兵才是趙國的靈魂。
他們不想打,你有什麼辦法?
強趕著他們打?
那李公佺怕是活的不耐煩了,他對牙兵真是又愛又恨。
而朱溫暗中派出的細作趁機潛入魏州,四處挑撥離間,放大牙兵間的分錢矛盾。
不過旬日,曾經鐵板一塊的魏博牙軍便內爭不斷、軍紀日漸鬆弛。
經此一計,朱溫雖付出了巨額財貨,卻成功攪亂了趙國朝堂與軍心,暫時解除了北方側翼的威脅。
自此,他再無後顧之憂,得以調集全部兵力,專心猛攻潞州。
而偌大的趙國,看似雄踞河朔,實則已被一堆金銀錦緞,困死在了安樂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