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的船隊駛入幽州境內,在城外碼頭靠了岸。
他沒有領著八百牙軍徑直入城,反倒下令在城郊自家私莊附近安營紮寨。
旌旗收攏,營壘扎得嚴實規整,崗哨布得密不透風,遠遠望去就是一座規規矩矩的臨時軍營,挑不出半點毛病。
對外他只揚聲宣稱:
需等其餘三位一同出征的牙將率軍歸來,四人齊聚後再聯袂入城,覲見節度使述職。
既顯軍中規矩,也全了同袍情誼。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任誰聽了都得點頭稱讚,溫將軍重情重義,講究。
可私底下,他眼底藏著幾分審慎。
如今幽州局勢暗流涌動,節度使李承訓與八大軍頭之間的博弈隨時變化,他孤身領兵貿然入城,無異於羊入虎口。
溫秀離開幾個月,可不敢賭李承訓人品。
唯有等三位牙將齊聚,四股兵力互為依仗,方能杜絕不測,不至於落得單打獨鬥、任人拿捏的下場。
這是他刀頭舔血的日子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在這個世道,謹慎不是膽小,是保命。
不過兩日,另外三位自遼東陸路班師回朝的牙將,先後率軍抵達城郊,與溫秀的營地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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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牙軍,匯合一處,營帳連綿數里,旌旗招展,甲械鮮明,遠遠望去氣勢頗為壯觀。
大軍匯合當日,溫秀感慨,這三個牙將擴軍比他快呀,如今個個兵馬都破千了。
而他仍是八百人馬,只因遼東花費頗多,不但不能給他帶來錢,現階段還需要他投入經營。
溫秀見他們到來,便在中軍大帳內設下薄酒,邀三人入帳共聚。
帳內炭火熊熊,驅散了冬日寒意。
案上擺著牛羊肉、烈酒,雖比不得城中酒樓精緻,卻勝在實在。
四名身披戰甲、面帶徵塵的牙將圍坐一席,親兵斟滿酒盞,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坐在左側的周安率先端起酒碗,朝著溫秀遙遙一敬,聲如洪鐘,滿是讚嘆:
「溫老弟!你此番可是給咱們趙軍長臉了!」
「不過數月光景,竟橫掃遼東半島,連克六城,逼得烏骨城俯首納貢、開市稱臣……這般功績,整個節度使帳下,怕是無人能及!我等在陸路聽聞你的事跡,皆是拍手稱快,佩服至極!」
旁側另一邊趙崇也跟著附和:
「是啊溫兄。遼東那片山區苦寒荒蠻之地,向來是難啃的硬骨頭,多少將領前去都無功而返。你竟能一舉收復,還定下互市、招來流民,這份本事,我等望塵莫及啊。」
「哈哈哈……」
溫秀大笑,隨後端起酒碗起身,對著三人拱手回禮,一飲而盡後,神色謙和,語氣更是低調:
「三位兄長謬讚了,實在當不起如此誇讚。小弟哪有什麼通天本事,不過是趕巧碰上遼東無主,守軍渙散,僥倖得了天時地利,領著弟兄們啃了些髒活累活,打了幾場順仗罷了……皆是蠻力之功,算不得什麼真功績。」
他放下酒碗,指著帳外將士的坐騎,自嘲般笑了笑:
「再說了,小弟這趟遼東之行,儘是跟荒城、流民、胡騎打交道,所得不過是些貧瘠之地。哪像三位兄長,坐鎮邊境要地,手握與契丹、渤海國的互市大利,戰馬皆是膘肥體壯、品種優良……」
「小弟看諸位麾下的戰馬,匹匹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駒,我那些遼東戰馬,瘦骨嶙峋,根本沒法比。論起實惠好處,我可是遠遠不及三位兄長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三人,又貶了自己,讓人聽了舒服,又不會覺得他虛偽。
周安聞言擺了擺手,大笑道:「老弟太過自謙了。開疆拓土之功,豈是互市小利能比?將來節度使論功行賞,你定然是頭一份!」
「都是為節度使效力,為咱們趙國安穩打拼,不分彼此。」
張猛也笑著搭話,「日後咱們兄弟四人,相互照應,方能在這亂世里站穩腳跟。」
「正是這個理!」
溫秀順勢舉杯,邀三人共飲,「日後還望三位兄長多多提攜,秀定當與諸位同心協力,共守幽州。」
帳內推杯換盞,笑語不斷。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軍中戰事聊到邊境互市,從沿途見聞說到幽州局勢。
原本因分兵征戰生出的幾分生疏,在酒肉寒暄間漸漸消散,彼此關係也熟絡了不少。
看似其樂融融,實則各懷心思……卻也暫且擰成了一股勁。
次日清晨,
天剛放亮,寒風依舊刺骨。
溫秀與周安等三位牙將各自整隊,四千餘牙軍甲仗鮮明,列成縱隊,浩浩蕩蕩開向幽州城門。
牙軍作為節度使親軍,從來都是駐守藩鎮治所內,護節度使周全,所以不會像鎮兵駐守城外大營。
倘若不讓牙軍入城,那節度使就是養鬼了,必然上下離心。
李承訓除非要當場撕破臉,不然不會不讓牙軍入城。
晨光稀薄,
照在甲冑上泛著冷白色的光,整支隊伍像一條鐵灰色的長龍,無聲無息地湧向城門。
百姓遠遠望見大軍入城,頓時一陣慌亂!
街邊行人慌忙往巷口躲閃,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拎著菜籃,縮在門後檐下,連正眼都不敢多瞧,只敢用餘光偷偷瞄著那一片寒光凜冽的甲冑。
擺攤的商販更是手忙腳亂。
捲起鋪蓋、收起貨擔,慌慌張張往家裡拖,有人連攤子都來不及收,扔下貨物就跑。
片刻之間,
原本熱鬧的大街便空了大半,只餘下幾隻打翻的竹筐在風中骨碌碌地滾。
試問哪個百姓敢上下打量牙軍,輕則當成細作抓去大牢拷問或送去徭役,重則以大不敬當場斬殺。
這一派風聲鶴唳之象。
足見幽州百姓平日對官軍畏懼到了何等地步。
溫秀四人立馬街頭,冷眼瞧著這幕,皆是神色平淡,早已見怪不怪。
亂世之中,兵強則民怯,本就是尋常事。
百姓怕兵,兵怕將,將怕節度使,節度使怕天子!
一層壓一層,誰也別笑話誰。
一行人徑直穿城而過,入了城內牙軍大營。
溫秀與幾位留守城中的牙將又略作小聚,寒暄幾句,便不再多留,自領親衛回府……
不久,
溫秀一行行至溫府門前。
這是幽州城內數得上號的大宅院。
朱漆大門高丈余,銅環鋥亮,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氣象森嚴。
門前台階打掃得一塵不染,連門檻都被擦得發亮,一看便知府中下人平日裡沒少下功夫。
聽得馬蹄聲響,早有家丁僕役一溜煙迎上前來,齊刷刷躬身行禮,大氣不敢亂喘。
有人連忙上前牽馬,有人躬身掀簾,有人捧著暖爐、披風侍立一側,一舉一動皆守著規矩,井然有序,顯然是經過精心調教的。
溫秀翻身下馬,靴底踏上台階,甲葉隨著動作嘩啦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