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大船破開黃海波濤,一路向北。
數日顛簸,終於望見遼東陸地。
船抵都里鎮碼頭,官吏與兵士早已等候,碼頭設有粥棚,流民們紛紛排隊領粥。
他們在都里鎮停留僅一天,第二天就被官兵帶走去卑沙城。
一路雖風塵滿面、腿腳酸軟,可人人眼中都藏著一絲渺茫的期盼。
抵達卑沙城後,流民按丁口劃分,隨後他們在卑沙城被分流,逐一遣往遼東八城的荒田。
到達目的地後,流民們連夜被帶到荒地里,一刻都不能停,溫秀的想法只有一個。
地已經給你了!
給我耕,狠狠的耕!
把地給我耕出花來,這一年,收成多少都是你的。
官吏手持田冊,高聲劃界,又將嶄新的耒耜、鐮鋤分發到各人手中。
「這畝地,從今往後,便是你家的了,這一點過冬糧,省著點吃!」
一句話落地,不少流民當場僵在原地。
「謝謝青天大老爺啊!」
他們一路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從登州逃荒到遼東,早已嘗盡人間寒涼。
此刻捧著粗糙的農具,望著腳下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土地,積壓許久的委屈與狂喜一齊湧上,不少人當場跪倒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哭聲此起彼伏,在遼東空曠的原野上散開。
亂世之中,一方安土、一件農具,便是他們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沒過十五日,
蘇惟捧著厚厚的帳冊,快步走入府中,躬身向溫秀稟報:
「將軍,二十艘海船已然調撥妥當,專司從登州運載流民至都里鎮,再分往遼東八城安置。」
溫秀抬眸問道:「運力如何?」
蘇惟翻開帳冊,一五一十地算著:
「二十艘船,每艘可載五十人左右,一趟可載千人。若海路通暢,一年往返二十餘趟,約莫能遷來兩萬餘人。」
溫秀微微頷首,語氣淡然:「一年添兩萬人口,還是慢了一點啊,但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蘇惟卻面露難色,憂心道:「只是……驟然添這麼多人口,遼東本就糧少,怕是撐不住。得從外大量調糧才成,不然這些流民來了也是餓死。」
溫秀抬手示意他不必慌亂,沉聲道:
「無妨,糧可從幽州調運,本將尚有餘糧,先撐過一年,待流民落地墾荒,來年田地有了收成,局面自然便穩了。」
蘇惟點了點頭,心中雖仍有憂慮,卻也知這是眼下唯一的路。
不填人,遼東永遠是一片荒土。填了人,雖然前一年艱難,可熬過去便是海闊天空。
溫秀信步走出府門,寒風撲面而來,他才驚覺!
時節已入十月底。
遼東的風早失了秋意,撲面便是刺骨的寒,刮在臉上如細沙割膚,生疼。
天穹常是一片沉鬱的青灰,雲壓得很低,偶有碎雪粒子隨風亂撲,落在肩頭轉瞬便化。
建安城外,原野早已一片枯黃。
草木凍得硬脆,踩上去咔嚓作響,遠遠望去只剩荒煙與寒土。
田地里只剩收割後的殘茬,被霜雪蓋得斑駁,天地間一片蕭瑟寥落。
遼水近岸已結起薄冰,陽光落在上面也無甚暖意,只泛著冷白的光。
城內街巷間,行人都裹緊了粗布棉襖,縮著脖子,步履匆匆。
口中呼出的皆是團團白氣,在眼前散開,又很快被風吹散。
屋舍檐角掛起細細的冰棱,長短不一,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脆響,叮叮噹噹,更添幾分清寒。
溫秀抬手擋了擋風,只覺寒意順著袖口往裡鑽,直往骨頭縫裡滲。
這遼東的冬天,是真真正正凍徹骨的冷。
蘇惟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裹著厚襖,哈著白氣,低聲提醒:
「將軍,如今已然入冬。按例,您也該啟程回幽州,向節度使述職了。」
溫秀望著天邊沉沉的寒雲,許久,輕輕點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歸家的念想:
「是該回去了。本將家中來信,妻已誕下一子!」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啊!」
溫秀轉眸看向蘇惟,目光沉凝,囑咐道:「我走之後,建安八城、烏骨互市,還有渡海招募流民諸事……便全都託付於你了。流民衣著單薄且體弱,要多準備防寒保暖果腹之物!」
蘇惟當即拱手躬身,語氣沉穩篤定:
「將軍放心。但有下官在,必保境內安定,不誤將軍大計。」
「嗯,」
沒過幾日,
幽州節度使的正式班師令傳至建安。
溫秀點起八百精銳牙軍,登船渡海,歸鎮幽州。
都里鎮碼頭寒風凜冽,旌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凍得硬邦邦的,啪啪地抽打著旗杆。
建安城內文武官吏盡數立於岸邊,蘇惟站在最前,身後是各城派來的代表、崔家的管事、鹽商的首領,齊齊拱手相送。
溫秀立於船頭,甲冑外罩了一件厚氅,寒風將他披風吹得向後翻飛。
他朝眾人略一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啟航!!」
一聲令下,船隊解纜揚帆,破開微涼的海面,朝著幽州方向緩緩駛去。
岸上人影漸遠,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條模糊的灰線。
遼東八城,自此暫由蘇惟獨鎮。
溫秀轉過身,面朝西面。
海風凜冽,船身微微搖晃。他伸手攏了攏領口,心中默默盤算!
這趟戍邊,簡直不虛此行。
只可惜,他平定遼東半島收復六城,立下如此大功,正常來說,他必得重賞。
但可惜溫秀不能向皇帝表功,因為皇帝是朱溫,而溫秀的大舅殺了皇帝的女婿和愛將。
溫秀跟皇帝有仇啊!
也不能向趙王表功,因為趙王是個傀儡,趙王壓根看不到溫秀的周折,你越級上表,還有沒有李公佺這個大總管?
至於向李承訓邀功?
溫秀不認為他還能賞賜什麼,再封,那要不要封他為建安節度使啊?
要不要李承訓這個「留後」向他行禮啊?
溫秀苦笑一下!
立下大功,不能炫耀,然後名垂青史,真是讓人難受。
要是能發社交平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