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攤開輿圖,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最終落在了渤海南岸的平盧鎮登州。
如今朱溫與李克用在潞州長期拉鋸,大梁百姓賦稅負擔極重,加之地處海邊,官府的苛捐雜稅重重盤剝,百姓流離失所,大批流民無地可依,四處流浪。
這些人,不正是他遼東急需的?
而且他們也時常偷渡遼東,只為求一條生路。
主意既定,溫秀當即暗中安排人手,攜帶金銀財貨,悄悄渡海前往登州。
他做事向來不莽撞。
登州是別人的地盤,想要從人家碗裡搶食,得先打點好主人。
登州刺史張懷安,是個圓滑守成之輩,不求出彩,只求無過。
這日,
他在州府後堂接見了溫秀派去的說客陳策。
賓主坐定,茶過三巡,陳策先躬身行禮,開門見山道:
「明公坐鎮登州,治下安定,百姓擁戴,實乃一方之福。只是眼下四方紛亂,流民遍野,下官實為明公憂心而來。」
張懷安撫須,淡淡道:「流民雖多,本官自有彈壓之法,何勞遠人費心?」
陳策笑了笑,不慌不忙:
「流民聚而不散,今日為饑民,明日便可能為亂民。下官聽聞登州城外,已有流民聚眾搶糧之事,雖未成氣候,卻也是隱患。一旦生變,明公前程堪憂。」
張懷安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但流民確實是一大民患,當地為何土匪橫行?
就是因為百姓活不下去,也不願被抓苦力,紛紛落草為寇,以河南道東部山脈為依託,四處劫掠。
讓人十分頭疼,他多有被上頭問責,倘若少些流民,他也多些手段剿扶。
陳策見其臉色也趁熱打鐵:
「不若將這些流民交由我家溫將軍收攏,渡海運往遼東安置。一則安登州之境,二則免兵戈之險,三則……」
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
「明公也少了心腹大患。豈非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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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安眉頭一皺,知道戲肉未出,當即搖頭回絕:
「此言差矣。有人方有稅,有民方有賦。本州人口本就不多,縱是流民,亦是將來編戶齊民,豈能任由你們隨意帶走?」
「啊,這……大人,所言極是!放心,在下是知道的,定不會讓大人白白辛苦……」
陳策見狀,不慌不忙,抬手示意隨從將一隻紅木箱子捧上,輕輕打開。
珠光寶氣頓時滿室生輝。
張懷安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錠銀錠上,瞳孔微縮,臉色依舊故作平靜。
仿佛在說,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陳策低聲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也請明公明鑑。這些流民如今饑寒交迫,非但不能納稅,反倒耗糧無數,救濟不及便是大患。一旦激起民變,城池受損,朝廷怪罪下來,明公罪責不小。」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些許金銀,聊表溫將軍敬意。何況下官只帶走無業流民、饑寒之人,並非編戶良民,明公的稅賦根基,分毫未動。待將來登州太平、農事復興,流民自然絕跡,此事也就作罷。」
他退後一步,拱手道:
「明公不過是順水推舟,既得安穩,又得實利,何樂而不為?明公若是覺得不妥,在下馬上就走,絕無二話!」
「這……」
張懷安看了看那箱金銀,又看了看陳策,沉吟許久。
流民確實已成心腹大患,城外聚集的那些人,他日日懸心,生怕哪天鬧出大事來。若真出了亂子,烏紗難保是小,丟了性命是大。
何況……金銀是真金白銀,流民卻只是負擔。
他在心中盤算再三,終於緩緩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勉為其難:
「罷了。你等只可暗中招募流民,不可驚擾良民,亦不可聲張。此事……本官便當作不知。」
陳策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深深躬身,語氣恭敬:
「明公英明。登州百姓自此可安。」
一樁暗中輸送人口的交易,就此在密室之中敲定。
關係打通之後,溫秀又命人在都里鎮翻修舊船打造新船,日夜趕工,只為騰出足夠運力,將流民一批批接往遼東。
都里鎮的碼頭上,斧鑿聲叮叮噹噹從清晨響到深夜,木屑飛揚,船匠們光著膀子在寒風中趕工,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溫秀親自去看了兩次,第一次嫌船工太少,第二次加了人手,造船的速度這才提了上來。
一切籌備妥當,溫秀令人在登州各處張貼告示、沿街宣講:
「遼東有地,無主荒田任爾耕種!一到遼東,便分己田,免租一年,不納賦稅!」
幾句大白話,寫在黃紙上,貼遍了登州城的大街小巷、村頭路口。
可這亂世之中,百姓識字的不多,光貼告示不夠。
溫秀又讓人找了十幾個嗓門大的漢子,每日在集市口、碼頭邊、破廟前扯著嗓子喊:
「去遼東!分田地!免租一年!不受官府盤剝!」
「有自己的地!」
一句「有自己的地」,正正戳中了流民心中最迫切的念想。
那些背井離鄉、妻離子散、吃了上頓沒下頓快要餓死的流民,最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施捨,不是救濟,是一塊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地。
本就活不下去的登州百姓,聽聞遼東有生路、有田產,紛紛拖家帶口,湧向海邊集結。
有人背著破包袱,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懷裡抱著孩子、手裡牽著老人,黑壓壓地擠在碼頭上,眼巴巴地望著海面。
登州沿岸的寒風卷著潮氣,吹得人衣衫發僵。
溫秀麾下的官吏捧著簿冊,逐一詢問登記,百姓們按上粗糙的手印,簽字畫押,才算入了遷遼的名冊。
登船之時,每人都領到一塊麥餅、一碗粗粟,一路雖簡,卻足以裹腹。
婦孺先上窄小的渡船,船身搖晃,浪花濺濕衣擺,眾人卻不敢多言,只緊緊攥著家當,向著南長島駛去。
長島灘上早已搭起連片茅棚,成百上千流民在此暫聚,白日裡按鄉鄰編隊,入夜則生火取暖。
待人數湊齊,一艘艘海船自都里鎮駛來,帆影遮天。
流民們在官兵的驅趕下扶掖登船,他們內心十分忐忑,他們不知道最終會去哪裡,只知道那裡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