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高坐堂上,手中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堂下立著烏骨城來使,一身厚布棉袍,風塵僕僕,顯然是一路趕得匆忙。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捧著禮盒,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啊~烏骨城使者來了?」
溫秀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像貓戲老鼠一般。
使者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將軍雄武,威震遼東。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冒犯,特來請罪。願每年獻上五百貫,以表心意,只求將軍約束部眾,不再侵擾邊境,還我等一方安寧。」
五百貫。
溫秀聽罷,放下茶盞,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五百貫?爾等是在打發叫花子嗎?還是這又是戲弄於本將?」
使者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溫秀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刀,緩緩開出了一個價碼:
「要和談便拿誠意來。這樣,我平生也不好鬥,就一年一千貫,少一文都不行。」
「啊,一千貫……」
使者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嘴角抽了抽,心中暗罵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烏骨城如今人丁凋零,乃邊疆之地,一千貫可不是小數目。
可他同樣清楚!
眼前這人是近在咫尺的強敵,不像遠方的敵人,勞師遠征,可以憑險固守。
而溫秀的胡騎就在邊境線上遊蕩,隨時都可能衝進來。
若是不答應,襲擾便永無寧日,烏骨城上下將不得安生。
思量再三,使者終究咬牙應下:
「……一千貫便一千貫。只求將軍信守約定,不再犯我烏骨城邊界。」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樣就有得談。」
溫秀微微頷首,面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他本就無意正式興兵攻打渤海邊域屬城,一來師出無名,二來節度使那邊不好交代。如今對方服軟納貢,既能得錢財,又能安邊境,已是最好結果。
可他沒有就此作罷。
和談初定,溫秀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緩緩添了一條:
「此外,本將要在烏骨城下泊灼城附近、鴨綠江岸開設互市。市易事務,盡歸我管!」
這話一出,使者臉色驟變。
泊灼本是烏骨轄地,雖是小城,卻也是他們的地盤。
如今竟要劃出一地由溫秀直管!
這無異於在自家地盤上立了個國中之國,往後那邊的事,就再也插不上手了。
這般條件,他哪裡敢擅自答應?
使者連忙躬身苦求,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將軍,此事干係重大,在下實在做不了主。懇請容我回城稟報主將,再給將軍答覆。」
「可以,但希望你們能拿出誠意!」
溫秀淡淡頷首,允他暫緩一日。
使者匆匆告退,腳步快得像被人攆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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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使者去而復返。
面色無奈,眼中帶著幾分認命般的頹然,顯然是回去之後被主將罵了個狗血淋頭,最終還是不得不低頭。
他站在堂下,拱手道:
「我家主將同意,在泊灼城旁劃出二十畝地,歸將軍開設互市。由將軍派人營建管理,烏骨不加干涉。」
溫秀聞言大喜。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算盤卻打得透亮。
有了這處互市,遼東與渤海的鹽鐵、糧貨、茶葉、皮毛便可盡數經他之手流轉,暴利盡入囊中。
這是比一千貫歲貢不知道大多少倍的買賣。
可他還是覺得不夠。
「還有一條。」
溫秀沉聲補了一句,語氣仿佛吃定了他們,「我建安商貨出入烏骨境內,一律通關免稅,不得加征分毫。凡願與我互市交易之人,爾等不得半分阻攔。」
「將軍,這……」
使者心中叫苦不迭。
這是要把烏骨城的關稅收入也一併掐斷。往後建安商貨進進出出,他們連一文錢都撈不到,還要白白給人看門護路。
可他同樣明白!
對方手握強兵、兵鋒逼人。
烏骨城所求不過是邊境安穩、城池不失。些許商利與關稅,與身家性命相比,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而渤海國雖然名義上是烏骨城的國家,但烏骨城早已不服管教,又豈會出兵為他們與趙國開戰?
如今渤海國都要通過與趙國聯姻,藉助外力穩住內部。
烏骨城曾經種下的苦果,如今只能靠自己咽下。
使者咬了咬牙,心中滴血,面上卻只能拱手應承:
「……依將軍所言便是。」
「這才爽快嘛!」
溫秀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吩咐道:
「來人擬訂合約,今後建安與烏骨城世代交好,穩固邊疆!」
「是!」一位謀士當即去安排!
不久後,
雙方就此定下盟約,使者懸著的心終於落地,長鬆一口氣,連忙躬身告退,腳步匆匆,像是怕溫秀又想起什麼新條件似的。
自此,遼東再少一處兵患,溫秀又多了一筆穩穩的歲入。
以及一條源源不斷的商路。
而盟約一訂,溫秀一刻也不耽擱。
他當即點起心腹吏員與工匠民夫,帶著物料直奔泊灼城外那片劃定的土地。
他要的從不是一座尋常集市。
他要的是一顆釘子,一顆能牢牢扎進烏骨地界的釘子。
它將取代烏骨城成為當地的經濟樞紐,為溫秀創造源源不斷的財富。
抵達之後,眾人先不忙著搭棚開市,反倒先動土夯牆,日夜趕工修築簡易城寨。
掘溝、立木、夯土、設門,不過數日,一圈齊人高的土垣木柵便環住了十畝地,四角立起哨塔,出入口設卡查驗,儼然一座小型軍市。
有寨才有根,有根才能守。
城寨一立,泊灼互市便有了根基,溫秀的勢力就此在烏骨境內穩穩落了腳。
他看著泊灼互市的基建地圖,望著一旁烏骨城的方向,冷笑一聲。
互市只是開始。
未來,他要用這座互市,通過鹽鐵茶絹傾銷換取當地毛皮山珍,一步步把烏骨城徹底壓垮榨乾。
讓其淪為建安的附庸!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溫秀手握八城,又與烏骨城定下貢市之約,勢力漸穩。
可每當想到遼東僅三萬餘人口,他便覺得根基薄弱。
此處地廣人稀,縱有鹽鐵之利、城池之險,也難成大勢。
沒有人,一切都是空談。
一萬大軍,就需要二十萬人口支撐,而且這還是榨乾民力才有。
所以人口自然是越多越好,而靠流民自然湧入,那得猴年馬月。
遼東地界原本趙國還有流民可遷,可李承訓實行仁政之後,幽州開始截留流民就地安置。
如今盧龍經過劉仁恭折騰,戶數十不存四,李承訓也缺人,李承訓怎會分太多到遼東?
這條腿,斷了!
溫秀得想辦法把他接上。
畢竟有朝一日他溫秀兵敗逃亡,起碼還有一個遼東能讓他東山再起。
不然縱使他有千車金銀,也終究為他人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