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此人,遠比李克用更為難測,也更為狠厲。
他作為過來人,知道李克用臨終前留下三支箭作為聖遺物,每一支都指向一個仇敵。
分別是耶律阿保機,劉仁恭,朱溫……如今劉仁恭父子已沒,不知道會不會少一支。
但也許依舊不會少,畢竟趙王見死不救,比敵人更可恨,李克用更恨李公佺,因為趙王只是一個傀儡!
李存勖可能認為,要是趙國發兵馳援潞州,那麼李克用也許不至於整日憂心,死那麼快。
牆頭草最可恨,今日你我為盟友,明日就能收朱溫的錢,這還是人嗎?
有了三支箭鞭策,將來李存勖必會成為攪動天下的巨患,比起李克用,威脅只大不小。
只是……
晉陽遠在河東,與幽州、遼東隔著千里山河。
這天真要塌下來,自有節度使、中樞大人物在前頭頂著,還輪不到他一個掌兵的衙內都指揮使憂心。
與其空耗心思去猜度千里之外的風雲變幻,不如扎紮實實把遼東、石城這幾處地盤經營妥當。
手裡有糧、有地、有兵、有工坊……比什麼長遠憂慮都來得實在。
溫秀收起思緒,將那紙軍報丟在一旁,提筆便開始批覆石城清丈與遼東安置奚族部眾的文書。
千里之外的帝王將相生死更替,終究不如眼前這一畝三分地的實在利益要緊。
河東李克用身死、李存勖繼位的變故尚在人心間縈繞,而近在邊陲的契丹異動,已然成了盧龍朝會上的頭等大事。
節度使府大堂,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
一眾將官、文吏分列兩側,氣氛肅穆。節度留後李承訓端坐主位,手中握著邊地軍報,神色沉凝。
他緩緩開口,將事情公之於眾:
「去年我趙國大軍大破契丹,兩國定下盟約,約定契丹每年向我大趙奉送萬匹戰馬,充作歲奉。可近日遼西送來軍報……」
「今年盧龍接收的一批契丹貢馬,儘是老弱病殘之輩,數目更是連約定半數都不到,而去年則有五千匹良馬,契丹方面屢屢推脫,百般抵賴,全然無履約之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諸位以為,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一語激起千層浪。
這話剛落地,朝堂兩側瞬間炸開了鍋。武將們本就性子剛烈,聽聞契丹如此背信棄義,當即面露怒色,個個義憤填膺,甲葉嘩啦作響。
騎軍主將王烈更是直接跨步出列,鎧甲鏗鏘,聲如洪鐘,語氣滿是激憤:
「大帥!這分明是契丹不服我大趙威勢,故意挑釁!去年一戰不過是讓他們暫退,並未徹底打服他們!若是今日忍讓,他們必定得寸進尺,往後非但歲奉會徹底不給,還會再度揮兵南下,侵擾邊境!」
他抱拳一拱,鐵甲撞擊聲清脆刺耳:「依末將之見,不必多言,即刻發兵北上,給契丹人一頓迎頭痛擊,把屎打出來,讓他們知道背棄盟約的下場!」
他話音一落,周遭數名武將紛紛附和,齊聲請戰,主張立刻出兵討伐,以雷霆手段震懾契丹。
「王將軍說得對!打!」
「不打不服!這幫契丹人就是皮癢!」
「讓他們知道趙國不是好惹的!」
這群馬屁精,就會拍節度使馬屁,令溫秀這種實力派所不恥!
而就在主戰聲浪高漲之時,牙將周安快步出列。
他代表牙將群體,神色沉穩,連忙出言阻止,聲音響亮,蓋過了那些叫嚷聲:
「萬萬不可貿然興兵!」
大堂中稍靜,周安趁機侃侃而談:
「如今正值隆冬,北地天寒地凍,風雪封路,大軍根本無法順利行軍。即便熬過冬季,待到開春,遼西一帶冰雪融化,道路泥濘不堪,車馬難行,糧草輜重難以轉運,同樣不適宜大軍作戰!」
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計策:
「當下絕不能出動大軍,只需派遣小股精銳騎兵,北上邊境襲擾契丹部落,燒其糧草、擾其放牧,拖住他們即可。待到夏季,天氣回暖、道路通暢,再聯合東部的渤海國,南北兩路一同出兵,夾擊契丹,方能一舉重創,徹底根除遼患!」
周安話音剛落,節度判官李謙也緩步出列。
作為文臣之首,他的看法更趨穩妥審慎。他拱手一禮,聲音不疾不徐:
「周將軍所言有理。且還有一點不容忽視……去年契丹雖大敗,損兵折將,但根基未動,部族實力依舊完好。如今耶律阿保機強勢清除內部異己部落,再度一統契丹八部,權勢更勝以往,實力不容小覷。」
他抬眼看向李承訓,語氣愈發凝重:
「再看我盧龍境內,歷經連年戰亂,民生剛剛有所起色,百姓亟待休養生息。府庫糧草、軍械儲備也尚需時日充盈,此時貿然發動大軍征討,只會勞民傷財,拖累境內安定。」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主張:
「依下官之見,當下應先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質詢問責,勒令他們履約奉上良馬。先禮後兵……若是契丹依舊蠻橫推脫,執意要挑起邊釁,我們再整兵備戰、出兵討伐也不遲。如此方能師出有名,占據道義高地。」
李謙話音一落,武將那邊立刻有人不幹了。
「什麼?等他們來打我們?愚蠢!」
「這什麼話!我們害怕區區契丹不成?」
「堂堂大趙,還要去跟契丹講道理?講道理有用還要我們這些武將做什麼?」
一時間,朝堂之上分成兩派,爭論不休。
武將們個個慷慨激昂,堅持即刻出兵,以戰止戰;文臣與部分穩重將領則力主謹慎行事,先遣使質詢,靜待時機。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喧譁聲充斥著整個大堂,嗡嗡聲響成一片。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吹鬍子瞪眼,有人甚至擼起了袖子,若不是在節度使面前,怕是早就動起手來了。
溫秀站在武將隊列中,一直未曾開口。
他聽著兩邊你來我往的爭論,目光從周安身上掃到李謙身上,又從李謙掃到主位上的李承訓。
李承訓端坐主位,看著下方激烈爭論的眾人,神色愈發凝重。
他左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丈量什麼。
他沒有制止爭論,只是靜靜地聽著。
溫秀垂眸,心中暗暗揣度……少帥這一關,怕是沒那麼容易過去。
契丹的事,看似是貢馬不足,實則關係到盧龍北境的安危大局。
處理好了,邊境可安;處理不好,後患無窮。
但溫秀依舊是一副看戲的態度,契丹在松漠一帶,緊鄰遼西營州,要打是先打他幾位好大哥。
契丹離他遼東半島建安,隔著較遠,且遼東半島都是山地,他著急個屁!
他的鄰居是善財童子泰封國王弓裔和外強中乾的渤海國,可不是契丹。
簡直安逸得不行!
他們愛怎麼吵就怎麼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