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背後、神案底下、坍塌的偏殿裡,常常蜷縮著三五成群的逃難者。
廢棄無人的荒村村落……人去屋空,門窗歪斜,院子裡長滿了枯草。
流民們在這些空屋子裡生火取暖,留下滿地灰燼和凌亂的足跡。
荒郊偏僻的亂葬崗周邊……這種地方,活人避之不及,卻是流民們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溫秀第一次帶兵去亂葬崗搜人時,下令:「給老子搜,能喘氣都帶走,一個流民都別放過!」
趙大壯滿臉不情願:
「將軍,這地方陰氣重,不太好吧?」
溫秀看了他一眼:「活人比死人可怕。快去搜……」
果然,在亂葬崗背風的山坳里,男女老幼擠在一起,看著一點柴火取暖。
一看官兵圍了過來,他們嚇壞了,四散而逃,哇哇的叫,孩子的哭泣,大人的呼喊響徹亂葬崗……
但他們這些流民,吃不飽穿不暖,哪有什麼力氣跑,很快全都被牙兵抓了起來,從中搜出了兩三百號流民。
他們在官兵的呵斥下,押送下山。
這些平常沒人來的地方,此刻儘是流民藏身聚集之地。
溫秀每次帶兵前往都一搜一個準,從不落空。
抓到的男女老幼、青壯勞力盡數收攏集結,分批編隊,不管他們願不願意,全都一路護送渡海,運往遼東建安。
這些人被分配到遼東各處軍屯荒地之中,開墾拓土、耕作屯糧。
源源不斷的人口湧入遼東,既補了耕種的勞力,又能從中挑選青壯訓練府兵。
實打實地壯大了溫秀的屬地根基。
起初,周安、趙崇、張猛幾人瞧見溫秀如此行事,還只當他不務正業。
堂堂牙將,放著正事不干,整日帶兵去山裡搜刮流民,像什麼樣子?
他們私下裡紛紛嗤笑打趣,「溫老弟這是改行做人販子了?」
「搜他娘的三五百個流民,能頂什麼用?還不夠我一營人馬嚼用幾天。」
「隨他去吧,總比閒在城裡生事強。」
可話是這樣說,但有人靜心一盤算,不由得神色大變:
溫秀一個月便能收攏五千流民,長年累月下來,一年便是數萬人口。
亂世之中,人口便是田地、糧草、財富,更是源源不斷的兵源底氣。
他們鎮守塞外軍屯,屬地同樣地廣人稀,最缺的就是勞動力與青壯。
眼見溫秀靠著收攏流民飛速壯大屬地實力,幾人再也坐不住了。
周安第一個坐不住,他拍案而起:
「他溫秀能搜,我搜不得?」
張猛大驚,「壞了菜了!這小子有二心,竟然不叫我等!」
他們當即也帶兵出城,照著溫秀的路子,奔著荒山野嶺去了。
趙崇緊隨其後,張猛更是激進……他直接帶兵卡住了幾條主要官道,凡是路過的流民,不分老幼,一律攔下,統統帶走。
幾人行事比溫秀還要嚴苛。
但凡身無殘疾、尚可勞作的百姓盡數擄走,就連三歲孩童也不肯放過,盡數帶走充實自家轄地。
若是有流民不願跟他們走,輕則打罵,重則直接綁了拖走。
一時間,盧龍邊境的河東流民,被幾大牙將瓜分殆盡。
消息層層傳到李承訓耳中,他當即怒不可遏。
盧龍歷經連年戰火,又遭劉仁恭多年苛政摧殘,境內本就戶籍凋零、人口稀薄。
他正急需流民落戶休養、恢復民生賦稅,把這些流民編入州縣戶籍,才能慢慢恢復元氣。
可河東逃難而來的流民,盡數被一眾牙將私自截留擄走!
他這個節度留後分毫撈不到,朝廷戶籍、州縣民生半點得不到增補。
李承訓又氣又急。
他當即頒下嚴令,通傳各州縣衙、邊防守軍:
凡遇河東過境流民,一律就地截留安置,派兵全程護送管控,嚴禁各路牙軍私自擄掠搶奪。
膽敢違令者,一律按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政令下達之後,各州官府嚴防死守,牢牢把住邊境要道。
流民一入境,就被州兵接走,編入州縣戶籍,分配田地、發放口糧。
流民們本就不願意被牙兵強行擄走送去塞外,如今官府出面護著,自然樂意歸順。
牙將們再想下手,已經無處下手。
幾番管控下來,盧龍境內過境流民直接近乎絕跡,邊境再也難尋大批量逃難百姓的蹤跡。
此事風聲很快傳回河東晉陽。
李存勖得知麾下流民大批量外流,盡數被盧龍牙將擄走充實屬地,瞬間察覺到其中利害。
人口持續流失,只會不斷削弱河東根基、資敵壯大對手。
新繼位的晉王雖然年輕,手腕卻狠辣果斷。
他當即下達嚴守邊境的軍令,命各處關口嚴防死守,嚴查私逃百姓,徹底禁止河東百姓擅自出逃流亡。
關口增加了崗哨,巡邏的騎兵日夜不息,但凡發現有人企圖越境出逃,輕則押回家中,重則枷鎖示眾。
河東的人口,從此被牢牢鎖住。
自此,幽州、河東兩邊,皆為人口暗自相互設防對峙。
連續兩個月,溫秀借著剿匪巡邊的名義,日日帶兵往返檀州、媯州山野荒隘。
各處破廟荒村、郊野僻壤幾乎被他翻了個底朝天,流民也被他收攏得一乾二淨。
一個不剩。
等到他再帶兵出城,走遍往日流民扎堆藏身的各處據點!
破廟裡空蕩蕩,荒村中靜悄悄,亂葬崗邊連個人影都沒有。
四下空蕩蕩,杳無人煙。連零星逃難的百姓都再也尋不到半個。
溫秀勒馬立在荒郊野地,望著滿目清冷曠野,心中瞬間瞭然。
他眉頭微挑,暗自感慨。
短短兩月光景,周邊流民竟已被搜刮殆盡。
先是我們幾撥牙將爭相收攏擄掠,後有李承訓下令州縣沿路截留管控,再加河東李存勖鎖死邊境、嚴防百姓外逃。
三重關卡層層堵截,往後再想大批量收攏流民、增補遼東人口,已然無從下手。
亂世之中,土地易得,活人最難求。
田地荒地隨處皆是,可能耕種、能服役、能充兵源的人口,才是亂世藩鎮真正的根基命脈。
如今流民斷絕,等於斷了他低成本擴充屬地、發展屯田產業的絕佳來路。
溫秀騎在馬上,寒風從北方吹來,捲起地上的殘雪,颳得人睜不開眼。
身後的牙軍列隊靜立,甲冑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流民本無人管,他一抓就有人爭!
面上神色沉靜,沒有露出半分急躁或沮喪。
心中已然清楚……靠著擄掠河東流民擴充遼東底蘊的捷徑,走到頭了。
往後想要發展屬地、積攢實力,只能另尋門路,徐徐圖謀。
「回營。」
溫秀抖了抖韁繩,調轉馬頭。
身後千名靖遼軍將士列隊跟隨,馬蹄踏碎殘雪,緩緩消失在曠野的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