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夏天曬鹽,冬天出鹼……遼東冬季風大嚴寒,灘涂滷水晝夜溫差極大,每晚寒潮過後,鹽田淺滷麵上會浮出一層雪白的鹼霜,那就是高純度的天然純鹼。
想到這裡,溫秀一拍大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來人!」
「將軍有何吩咐?」
「去找人打聽打聽,平郭鹽田冬天是不是有鹼霜?能不能收集?需要多少人手給我全收集?」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親兵愣了愣,抱拳道:「是,末將這就去查。」
溫秀剛想再補充幾句,忽然又想起什麼,問道:「對了,現在幾月了?」
親兵想了想:「回將軍,春末了,再過些日子就該入夏了。」
「入夏了?這麼快?」
溫秀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春末夏來,沒有鹼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嘴角抽了抽,半晌沒說話。
「……行了,去吧。等冬天再說。」
親兵忍著笑,抱拳退下。
溫秀坐在椅子上,心裡盤算著,雖然現在收不了鹼,但可以提前做準備。
鹼可是好東西,不但能加工毛皮,製作還能製作玻璃。
但燒玻璃除了鹼最好還有硼……這裡名為白硼,安市城那邊就有產出。
白硼能不能當硼砂用?用來煉玻璃和煉鐵,這他不知道。
「不管了,試一試就知道。」溫秀自言自語。
他提起筆,在案上鋪開一張紙,開始羅列冬天要辦的事:從鹽監和冶鐵監里各抽調幾個腦子活、做事細的老吏和工匠,新設一個『平郭鹼事司』。
這個司,夏天歸鹽監管,協助曬鹽;一入秋,便獨立出來,專管儲鹵、取鹼、提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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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季任務,兩套班子,但都在一片鹽田上幹活。
另外找工匠試製玻璃,看看能不能燒出像樣的東西;研究羊毛脫脂工藝,爭取明年冬天就能產出第一批羊毛衫。
寫完之後,他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思緒不由得飄得老遠,兀自出神胡思亂想起來。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更大的念頭——棉花。
若是能在五代時期大規模植棉,紡布製衣,不論自用還是外銷,都是一本萬利的絕頂生意。
他前世深知棉花是何等暴利的物資,更是後世列強把持的核心財源之一。
若是能提前在五代培植推廣,憑著這一樁物產,自己便能積攢潑天財富,遼東也能一躍而起,徹底站穩根基。
可念頭剛起,他陡然回過神來,心頭瞬間蒙上一層鬱悶。
眼下五代亂世,他也嘗試搜尋,但似乎偌大的中原大地根本連半株棉花都沒有。
他蹙眉苦思,猜測棉花極大概率還遠在萬里之外的美洲大陸。
以如今的造船航海水平,漂洋過海遠赴美洲尋種,根本是天方夜譚,完全不切實際。
當下根本沒有半點實現的可能。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滿心遺憾地將種棉的念頭就此作罷。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溫秀心中越發悵然。
不光是棉花,花生、土豆、玉米、紅薯、辣椒、菸草……這些高產又暴利的糧菜經濟作物,此刻世間盡數絕跡。
隨便拿出一樣引種紮根,都能讓他財源滾滾,不僅能解決遼東百姓的口糧溫飽,還能壟斷商貿、富甲一方。
可偏偏一樣都尋不到蹤跡。
他心中暗自嘀咕,想來這些好物盡數還蟄伏在美洲大陸,未曾向外流傳,不然中原與邊陲絕不會半點記載都無。
他本就對古作物傳播史所知不多,翻遍腦海記憶,也尋不到半點引種的門路,只能徒留惋惜。
思緒越飄越遠,他竟又天馬行空聯想到了蒸汽機。
若是能造出蒸汽機,便能直接革新冶鐵、農耕、航運所有行當。
遼東的發展更是能一日千里,徹底甩開這個時代所有勢力。
煤礦的積水可以抽乾,鐵礦的礦石可以更高效地破碎,海船可以不靠風力逆流而上!
「嘿嘿嘿……」
想到妙處,溫秀不由失神傻笑起來,嘴角微微咧起,目光渙散地望著屋頂。
想得入神時,他險些口水垂落,整個人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美夢之中,仿佛已經看見遼東的煙囪林立、鐵水奔流,船隊縱橫四海。
他搖身一變成為東北王,奉軍大帥!
片刻過後,一陣寒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在他臉上。
他猛然回過神。
發覺自己自始至終穩坐椅上,身子分毫未動,從頭到尾都只是不切實際的白日做夢。
案上的紙還是那張紙,筆還是那支筆,遼東還是那個遼東。
沒有棉花,沒有蒸汽機,連鹼都得等到冬天才能收。
滿腔火熱的憧憬瞬間盡數冷卻,巨大的落差湧上心來。
溫秀垂眸,長長嘆了一口氣。
亂世創業,百業待興,樣樣皆是萬事開頭難。空有滿肚子超前見識,卻受限於時代桎梏,寸步難行。
他望著案上那張寫滿計劃的紙,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紙上寫的是制鹼、玻璃、羊毛衫。
可這些東西,哪一個不是要從頭摸索?哪一個不是要反覆試錯?哪一個不是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還不一定能有成果?
他搖了搖頭,將寫有制鹼的紙折好,塞入信封,命人交給蘇惟。
罷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棉花沒有,就先種糧食;蒸汽機造不出來,就先改進水車;羊毛衫搞不成,就先搞鹼。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亂世創業,急不得。
而兩月後。
一份潞州戰報傳入幽州城內,瞬間傳遍整個盧龍藩鎮。
晉王李存勖三垂岡奇襲大破梁軍,潞州圍城之圍盡數解除。
驚天消息,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
自李克用薨逝後,後梁大軍重兵圍困潞州,圍守經年不退,河東岌岌可危。
天下諸侯皆以為新繼位的李存勖年少稚嫩、威望不足,絕難守住河東基業,潞州遲早會落入朱溫手中。
誰也未曾料到!
李存勖沉心隱忍,趁大霧夜色為掩護,親率精銳伏兵三垂岡,連夜疾行奔襲梁軍夾寨。
梁軍連日鬆懈、毫無防備,將士尚在睡夢之中,連甲冑都來不及披掛,便被晉軍驟然殺入營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