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的算盤打得清清楚楚:
結交下金順這個泰封權臣,往後泰封朝堂的一舉一動、弓裔的心思喜怒,他都能了如指掌。
有金順在君王身邊時時美言、從中斡旋,這遼東與泰封的財路,便能走得更穩、更久。
長久為遼東輸送錢糧。
待使者領命出發,溫秀望著窗外建安新城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溫秀雖表面上始終與弓裔維繫著和睦交好的姿態,常常遣使朝賀、互贈珍貨,盡顯鄰邦親善之誼。
可內里,他卻始終暗藏城府,從不會一味恭維,也會適當亮出拳頭。
他深諳制衡之道!
一邊穩住泰封國,一邊暗中不動聲色施加威壓。
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弓裔:
遼東這位盟友,絕非可以隨意輕慢。一旦交惡決裂,泰封國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思慮再三,溫秀便以建安州軍屯使的名義,當眾打出「復建安州都督府舊疆」的旗號,昭告四方。
這道號令一出,正統性瞬間拉滿。
大唐盛世之時,安東都護府威震遼東,轄境涵蓋高句麗全境。
而建安州都督府,雖不及安東都護府的聲名顯赫,卻也能涵蓋遼東半島全境、清川江以北大片疆土,盡數歸建安州都督府統轄。
雖然是羈縻統治,但也是實打實的中原故土。
只因唐末天下大亂,中原戰火連綿、王綱崩毀,這片疆土才先後被新羅、渤海、泰封相繼割據侵占。
如今溫秀高舉光復唐土、重設舊府的大旗,名正言順收復失地。出師有名、大義堂堂,從始至終都算不上侵略征伐,只算故土重歸、光復舊疆。
他劃定的疆域範圍,不僅囊括整片遼東半島,更是順勢向南延伸,直接將平安北道廣袤地域盡數劃入轄境。
當眾劃定兩國以清川江為天然邊界,一錘定音。
名義上是追復大唐舊制、安撫邊民、規整疆界,實則給泰封北部邊境施加強大壓力。
讓對方清清楚楚看清遼東的實力與野心,不敢肆意妄為,更不敢生出半點輕視怠慢之心。
溫秀高舉光復建安舊疆、劃清川江為界的號令一出,消息很快傳入泰封國。
朝堂瞬間掀起軒然大波,滿朝文武皆為之震動不安。
平安北道一帶疆土,泰封雖從未正式下詔劃歸本國版圖、設立官署統轄,卻早已默認是自家邊境緩衝之地,一直暗中經營、視作囊中之物。
如今溫秀驟然亮出疆界口號,直接將這片土地劃入建安都督府舊境,瞬間讓兩地邊境生出了實打實的領土爭端。
朝堂之上,百官個個心緒紛亂,卻偏偏找不出半點駁斥的理由。
此地本是前朝高句麗舊壤,王朝覆滅後本就是無主的邊境閒地,亂世之中向來是強者得之,本就沒有定數歸屬。
溫秀搬出大唐建安都督府的正統名分,光復中原故土的名頭堂堂正正,泰封國根本拿不出站得住腳的理由去反駁阻攔。
畢竟他們還處於自己究竟是高句麗人還是新羅人的矛盾時期。
文武群臣心底皆生出濃重的危機感,人人都察覺到了溫秀暗藏的鋒芒與步步緊逼的壓迫感。
眾人紛紛揣測……溫秀敢公然劃定疆界、亮明訴求,背後定然有趙國朝廷的默許與撐腰,怕是早已和魏州方面暗中達成默契,早早就盯上了北疆這片土地。
但也不是人人畏懼如虎。
一名邊關武將出身的強硬派率先出列,神色激憤,朗聲進言:
「陛下!平安北道乃是我泰封北疆屏障!溫秀無端劃界、強占疆土,分明是恃強挑釁、蠶食邊境!我朝當即刻整飭兵馬,北上戍邊施壓!絕不能任由他肆意妄為,白白丟掉國土!」
話音剛落,位列朝班的「投降派」金順立刻冷笑一聲,跨步出列。
他目光銳利地直視那位武將,字字鏗鏘,當庭駁斥:
「將軍此言,純屬禍國妖言!」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順身上。
金順神色肅穆,語氣越發沉重,句句都戳中要害:
「如今我朝南邊戰事未休,民生初定、國庫尚不充盈。倘若貿然與趙國撕破臉面,在北境重燃戰火,我朝即刻便會陷入南北雙線作戰的絕境!」
他目光掃過方才還慷慨激昂的武將們,聲音愈發冷厲:
「到那時,兵馬疲於奔命,糧草耗損無底,境內百姓飽受徭役戰火之苦,四方生靈塗炭……這罪責,諸位大人擔得起嗎?」
一番話,說得強硬派大臣瞬間語塞。有人低下頭,有人挪開了目光,方才那激昂的氣勢被澆了個透心涼。
金順繼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圓滑穩妥,句句貼合弓裔好大喜功的心思:
「再者,溫秀高舉大唐故土之名收復原疆。古往今來,大唐歷代皇帝皆有疆土歸還、睦鄰相讓的先例。」
「我朝只需盡顯陛下仁德寬宏、友邦相待的姿態,不動邊兵、不啟戰端,以禮相待、從容斡旋……趙國與溫秀感念陛下厚誼,遲早會成人之美,兩相商議劃界,就此化干戈為玉帛。」
他轉頭躬身朝向龍椅,再度進言:
「釁不可輕開,戰不可妄起!臣懇請陛下,切勿聽信好戰妄言,無端挑起邊患!北境所有交涉、疆界往來諸事,盡數交由臣全權處置。臣定能不動刀兵,穩住北疆局勢,絕不擅自開啟邊釁,引火燒國!」
弓裔本就忌憚雙線開戰,又偏愛「仁德睦鄰」的美名。聽完金順一番話,他深以為然。
當即壓下朝中所有主戰言論,當庭下旨:
將北境一切大小事務、對遼東所有外交交涉,全都交由金順一人全權決斷。嚴令滿朝文武不得再妄議開戰,不得擅自挑起邊境紛爭。
一眾強硬派大臣滿心憤懣,卻被金順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再無半分發聲餘地。
有人憤然拂袖而去,有人垂頭喪氣地退回隊列,朝堂之上,主戰之聲就此銷聲匿跡。
自此,泰封對遼東的所有往來博弈,盡數落入了金順的掌控之中。
泰封朝野上下,再無人敢輕視這位遼東守將,對待溫秀的態度驟然變得愈發謹慎忌憚。
誰都不敢輕易與其交惡,生怕驟然撕破臉皮,引發邊境兵戈四起。
就在泰封君臣人心惶惶、進退兩難之際,溫秀接見了泰封國遣來的使臣。
使臣言辭恭敬,基本認同溫秀的宣稱,但也留有餘地。
談及這塊地屬於高句麗的遺產,上面多為高句麗遺民,暗示泰封有權過問此地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