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泊汋城主府大堂清掃一新。案幾分列左右,燭火通明,儀仗肅整。
趙國、泰封兩國談判使臣依序入席,分庭對坐。
趙國使團首座,李又炳一身端莊朝服,腰佩玉帶,神清氣爽,端坐穩坐。
想來昨夜睡得很好,他心中底氣十足,早已暗自盤算妥當。
趙王底線極低……百萬貫是奢望,七十萬貫便可圓滿回朝復命。
在他眼中,平安北道鐵脈豐厚、疆域廣袤,泰封國勢在必得。
最多拉扯幾番、磨去些許零頭,這筆買賣必然穩穩成交,畢竟100萬貫,泰封國都曾同意。
他甚至已經提前想好回朝請功、在趙王面前述職的說辭,眉宇間儘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堂下側邊,溫秀以遼東郡侯、郡都尉身份列席監議。
他一身紫羅公服,腰懸金魚袋,頭戴規制冠冕,身姿端正,垂眸靜坐。
神色平淡無波,看似中立旁觀,眼底卻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甚至上了一盤鹽炒蘇子配酒細細品嘗。
吉時已到,談判正式開啟。
李又炳端起官腔,儀態端方,率先開口:
「前日兩國議定,泰封贖回平安北道全境,初議價一百萬貫。今日重啟磋商,貴國可報底價,我趙國擇宜定奪。」
他語氣從容,坐等對方順勢還價。
對面泰封正使朴宗健面色平靜,躬身一禮,神色恭順卻毫無誠意。
抬眼淡淡出聲,一開口直接砍在大動脈上,離心臟僅一寸之遙:
「啟稟趙使,我泰封國反覆斟酌邊境局勢、土地民情,願以一萬貫銅錢,贖回平安北道全境。」
轟——
一句話,瞬間震得滿堂死寂。
李又炳正在品茶,聽到翻譯的話,一口清茶「噗」地盡數噴了出來!
茶水飛濺,淋濕了身前案牘文書、朝服衣襟。水珠順著桌沿滴滴答答落下,濕了一片。
他滿臉錯愕、難以置信。
什麼玩意?
他沒聽錯吧又或者他還沒睡醒?
李又炳渾然不顧狼狽失態,死死盯著朴宗健,雙目圓瞪,滿臉匪夷所思。
「你、你說多少?一萬貫?!」
朴宗健神色不變,依舊恭恭敬敬重複一遍:「正是。一萬貫,舉國籌措,已是極限。」
「你再說一遍!」
「一萬貫!」
「你確定?」
「確定,就是一萬貫!」
李又炳呼吸一滯,只覺荒唐到極致,險些氣笑。
這……什麼鬼?
這對嗎?
曾百萬貫談好的疆域重地,對方直接砍到一萬貫……近乎白送乞討!
天壤之別,簡直是將趙國國土、朝堂顏面踩在地上肆意踐踏!
我操你媽!!
他猛地抬手拭去嘴角水漬,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
怒極反笑,拍案沉聲質問:「朴宗健!你泰封國是故意戲耍我趙國不成!平安北道群山藏鐵、沃土綿延,扼守邊境咽喉,乃是遼東命脈重地!縱是再折價減半,也絕無萬貫之理!你此價一出,輕賤疆土、蔑視邦交……是何用意?」
朴宗健不慌不忙,從容拱手,慢條斯理狡辯,語氣四平八穩,字字句句都像事先背好的:
「趙使此言差矣。平安北道連年戰火、城郭殘破,山野荒蕪、民戶凋零。方才平復,無稅無賦、無市無商。且地處極邊苦寒,常年兵戈不休,需常年駐軍耗財鎮守。」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李又炳,語氣愈發篤定:
「在我泰封看來,此地是燙手苦地、耗財累贅,並非沃土寶地。一萬貫,已是我國體恤鄰邦、誠意贖回的仁至之舉。」
「一派胡言!」
李又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筆架震顫,硯台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此地乃溫侯血戰拓土、收復舊疆!群山鐵礦充盈,可養數萬甲兵、積十年財貨!何為累贅?!你泰封先前拼死乞和、願出百萬貫贖地,今日翻臉壓至萬貫……出爾反爾、毫無信義!你故意找茬是吧?」
面對李又炳的暴怒斥責,朴宗健依舊神色淡然,全然不懼趙國威壓。
「國用拮据、倉廩空虛,實在無力支撐高價。若趙使不允,我泰封只能作罷。這樣,我方再加一千貫……一萬一千!你賣不賣吧?」
「我賣你***……」此話翻譯不敢翻譯。
談判徹底陷入僵局。
接下來的拉鋸拉扯,更是讓李又炳幾近抓狂。
無論李又炳如何「據理力爭」、擺事實、講利弊、述地利、談邦交,朴宗健始終油鹽不進。
後續加價更是慢如螞蟻爬坡、摳摳搜搜……一萬、一萬一千、一萬兩千、一萬三千……每次只加數千貫,磨磨蹭蹭、極盡敷衍。
整整半個時辰,拼死磨價,堪堪抬到兩萬貫出頭。
這般加價幅度,在百萬貫的基數面前,形同兒戲,連零頭都遠遠不及。
李又炳越談越怒,胸腔怒火熊熊燃燒,額頭青筋隱隱暴起。
他出使之前意氣風發,以為是唾手可得的大功。萬萬沒想到,會被泰封使團如此敷衍戲耍!
他再度拍案而起,聲震滿堂,怒不可遏:
「朴宗健!本官直言告訴你……兩萬貫!你在想我屁吃!我趙國千里疆土、百戰所得,豈是你泰封兩萬貫便可輕買?!你等根本無心贖地!無心和談!純粹故意刁難、戲耍我大趙!」
他胸膛劇烈起伏,手指直指朴宗健,厲聲道:「今日談判到此為止!貴國毫無誠意,再談亦是白費口舌!你們這是在玩火!」
滿堂文武屏息噤聲。
有人低頭,有人側目,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朴宗健依舊一副油鹽不進、陰陽敷衍的模樣,慢悠悠拱手:
「趙使何必動怒?我國財力僅此而已。若是執意漫天要價,那這和談,便只能作罷。」
「作罷?」
李又炳雙目赤紅,怒極攻心,再也顧不得半分朝堂體面、邦交禮儀,厲聲唾罵:
「你們泰封朝野上下皆是鼠輩無賴!先前跪地乞和、百萬貫贖地句句懇切,如今出爾反爾、背信棄義,拿螻蟻小錢戲耍大趙朝堂!全無信義、卑劣無恥!」
一句怒罵,徹底撕破了最後一層偽裝。
泰封使團眾人本就奉命「擺爛」,此刻被當眾辱罵,瞬間人人面露怒色。
朴宗健臉色一沉,當即反唇相譏:
「趙使休得狂言!遼東本是荒蠻廢地,是我泰封體恤貴國守邊勞苦,才願出錢贖回!爾等貪得無厭、坐地起價……分明是大趙蠻橫無禮,欺壓鄰邦!」
「放肆!你們也配論禮儀?」
「大趙空占苦寒荒地,痴心妄想漫天斂財,才是可笑至極!」
「我操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