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厲喝,穿透所有嘈雜喧鬧,震得全場瞬間死寂。
全場將士渾身一僵,所有怒罵、議論盡數戛然而止。
眾人下意識垂首屏息,無人再敢出聲。
眾人皆知,溫秀治軍極嚴,法度森嚴。
兩年來,他們追隨這位少年侯爺出生入死、征戰遼東,親眼見過他臨陣決斷、鐵腕治軍,賞罰分明、殺伐果斷,軍中上下,無人不敬、無人不懼。
方才是賞銀被剋扣、血汗被踐踏,義憤沖昏頭腦,才一時失了分寸。
此刻被溫秀一語震懾,滔天躁動瞬間被強行壓服。
偌大軍營,落針可聞,只剩北風呼嘯過境。
溫秀站在高台,立於風雪之中,身姿挺拔,神色威嚴冷峻。
他把一隻手放在腰間刀柄上,緩步來回踱步,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沉肅有力,傳遍三軍:
「本侯知曉,諸位心中有氣。歲末元月賞,減半縮水、以次充劣,爾等戍邊浴血、終年苦寒,換來這般對待,任誰心中不忿。」
他先一語道破將士心中委屈,讓眾人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
隨即話鋒一轉,字字鏗鏘:
「但本侯信得過朝廷!幽州節度府、中樞戶部,素來體恤邊軍,絕無刻意剋扣將士年賞、涼我邊關軍心的道理!」
「今日賞銀虧欠、絹布劣質,絕非朝命本意,必是沿途污吏勾結作祟、膽大妄為,私吞兵餉、盤剝士卒,欺上瞞下,禍亂邊地!」
此言一出,將士們紛紛頷首,心底怨氣有了落點,不再全然怨恨朝廷,盡數歸罪於貪墨污吏。
溫秀隨後當眾許諾:「此次賞銀短缺之虧,本侯絕不叫諸位寒心。待明日天亮,本侯自掏私府銀錢,縱使典賣家產也會全數補齊全軍虧欠的歲賞,一分不少、一毫不缺。所有人該得的年例,盡數補發到位!」
話音落下,滿營譁然。只是這一次,再無憤怒,只剩動容。
「侯爺自掏腰包補賞?」
「我等鬧餉,竟勞侯爺私府貼補?」
「侯爺仁義啊!」
將士們心頭滾燙,原本鬱結胸間的憤懆、失望、怨恨,瞬間被暖意沖淡大半。
他們依舊記恨朝廷官吏貪腐剋扣、涼待邊軍,卻對身前這位護著他們的少年侯爺,心生無盡感念與擁戴。
溫秀眼神一厲,再度沉聲肅令:
「但此事,僅此一次。賞銀虧欠,本侯自補;貪墨污吏,本侯必會上奏朝廷,徹查到底,絕不姑息。今日之後,此事休要再提。再有私下非議、聚眾霍亂軍心者,一律立斬不赦!」
最後一句,殺氣森森,不容置喙。
全軍將士齊齊拱手躬身,聲震風雪:「我等謹遵將令!」
胸中怨氣盡數平復,軍心徹底歸穩。
溫秀見軍心已定,神色稍緩,揮手吩咐:「眾人各領現有賞賜,盡數歸營休整,嚴守軍紀,靜待明日補賞。」
「是!」
將士們有序領下銀絹,各自歸營,喧鬧散去,混亂的軍營轉瞬重歸井然肅穆。
看著士卒盡數散去,雪地重歸清冷,溫秀立於高台之上,眼底方才的仁厚體恤盡數褪去,只剩深沉冷冽的權謀算計。
他方才自掏腰包補賞、以身籠絡軍心,是為穩住靖遼軍根基,讓數千邊軍唯他馬首是瞻。
但這筆虧空、這場軍心動盪,他絕不會默默咽下,更不會替朝廷遮掩過錯。
他吩咐趙無忌、趙大壯、韓老二、安摩耶幾位得力幹將去安撫軍心,莫讓叛變朝廷之心蔓延,屢教不改者,立即革職。
四人當即領命去辦。
此刻溫秀也怕這群大頭兵「下克上」,硬是要逼他帶頭造反,他可以造反,但絕對不是被底下的兵逼著造反。
那樣容易搞不清大小王!
溫秀轉身回返中軍大帳,帳內燭火搖曳。
他端坐案前,鋪開宣紙,執筆蘸墨,字字沉凝,落筆極重。
筆下毫無半分自己安撫軍心、自補銀錢的舉措,隻字字放大事態、極盡危言,向幽州節度府與中樞上奏:
直言遼東靖遼軍歲末元月賞嚴重短缺、物料劣質,三軍將士怨氣滔天,軍心大亂,幾近全軍譁變,營中躁動失控。
一都更是兵變叛逃脫營,幸得他以軍法鐵血強力鎮壓、苦苦彈壓,方才遏制譁變、穩住局勢,其中流血頗多。
秀認為定是蛀蟲所害,望節帥能徹查。
文末,他筆鋒凌厲,暗藏震懾之力,鄭重警示:
邊軍戍邊苦寒,今年不能歸家團聚,賞賜則是將士全家人活命的倚仗,也是對家人的虧欠慰藉。
年關時節軍心最為脆弱,經不起二次傷害。
此次事端已然險釀大禍,若來年歲賞再行如此虧欠、官吏再敢剋扣,臣縱有鐵血治軍之能,亦再難壓制全軍怨氣、穩固遼東軍心。
屆時邊軍心寒,亂局再起,後果絕非臣所能承擔。如今殺押運官屬不得已而為之,還望節帥恕罪。
通篇奏摺,字字都是壓力,句句都是警告。
他要讓幽州、讓朝廷清清楚楚看見:不是他溫秀要擁兵自重,是朝廷薄待邊軍、剋扣兵餉,生生在逼邊軍寒心、逼將士生反。
寫完奏摺,
他吹乾墨跡,加蓋將印,即刻命快馬信使星夜馳送幽州。
安撫軍心、籠絡將士是他;放大禍事、施壓朝廷、敲打中樞,亦是他。
希望,朝廷再不敢隨意拿邊軍賞賜試探遼東軍心。
歲賞是朝廷撫恤、戍邊血汗對價,是將士心中「賣命換安穩」的約定。
若朝廷依舊昏聵貪腐、苛待邊卒,他日邊軍譁變、遼東異動,錯不在他溫秀,而在昏庸廟堂。
溫秀說得也是事實。
這點元月賞賜,與整個遼東邊防軍鎮造反、導致朝廷平叛的開支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倘若朝廷看不清這一點,能因小失大,那只能說明朝廷已經爛透了,已經不值得溫秀與眾將士半點效忠。
千里快馬風雪兼程!
不過兩日,
遼東數道軍報,尤其是溫秀那篇字字帶鋒、危言警示的奏摺,已然疊放在幽州節度使帥案之上。
不止建安靖遼軍一鎮,其餘北邊三座邊鎮,皆有奏報入京,字字控訴歲賞剋扣、絹布低劣,士卒怨沸、軍心搖動,隱隱俱有譁變之險。
李承訓端坐帥椅,指尖撫過一道道奏摺,面色沉沉,眼底無半分體恤邊卒的暖意,只剩藩鎮上位者冰冷的權衡算計。
他看得通透。
這一波全軍鬧餉,絕非小事。
遼東邊軍手握重兵、遠守絕疆,本就割據一方、尾大不掉,早已隱隱脫離幽州節制。
若此事處置不當,真逼得邊軍徹底寒心,各鎮聯亂、遼東崩盤,他這個幽州節度使首當其衝,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