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
朔風卷著碎雪橫掃遼東邊關,年關的氣息漸漸濃重。
建安州城內年味初生,可軍營之中,靖遼軍將士戍守邊疆、浴血奮戰一整年,人人心中都懸著一樁頭等大事——元月賞。
邊關苦寒,將士拋家舍業、枕戈待旦,一年到頭最盼的便是歲末這筆朝廷恩賞。
這是任何節度使府規制已久的恩典,是朝廷籠絡邊軍、安撫軍心的定例,從來都是由中樞戶部撥款、節度府下發,與地方軍鎮私財毫無干係。
帥帳之內,
溫秀看著麾下軍備台帳,指尖划過軍需開支,神色淡然。
他執掌靖遼軍,鎮守遼東重地,大小戰事親力親為,練兵布防耗費無數心力,可這歲末元月賞,他分毫不想自掏腰包。
一千精銳牙軍將士的年賞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若是由他來發,任他家底豐厚,也難免心疼肉痛。
更關鍵的是,這本就是朝廷的職責,是朝廷維繫邊軍忠心的規矩,絕非他一地守將的本分。
他不貪就不錯了,還讓他掏錢,這不可能,畢竟他還有那麼多女人要養。
溫秀當即執筆修書,擬寫奏摺送往幽州節度府。
奏摺言辭懇切、有理有據,直言遼東將士終年戍邊、抵禦外敵,風雪戍關、勞苦功高,歲末年關將至,懇請節度府依循舊制,按時足額發放元月賞銀、歲賜絹布,以慰士卒勞苦,安定邊關軍心。
奏摺送出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幽州遠隔千里,路途風雪阻隔,音訊遲遲未歸。
軍營之內,將士們日日期盼,議論之聲不絕於耳,軍心漸漸浮動。
足足旬日之後,幽州的批覆文書終於姍姍來遲。文中應允依例發放元月賞,敲定了押運抵達的時日,言語周全,看似一切照舊。
見了文書,溫秀終於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落下。
雖然文書未提數額,但他認為會和以前一樣,當即傳令全軍各營,昭告將士:
朝廷歲賞已定,不日便會運抵建安,足額發放年終犒賞。
軍令傳遍三軍,整座靖遼軍營瞬間沸騰,積壓多日的期盼盡數迸發出來。
寒風凜冽的邊關軍營里,處處都是歡聲笑語。普通士卒大多出身貧寒,常年在外駐守,難得有俸祿結餘。
人人心裡都早早盤算好了賞銀的用途:大半銀錢打包寄回鄉里,贍養父母、安頓妻兒,餘下些許便留在營中,待年休之時入城小酌、消遣享樂,犒勞辛苦一年的自己。
將士們日日翹首以盼,人人眼中都亮著期待的光,只等著朝廷賞車抵營。
數日之後,
幽州押運的賞銀車隊終於踏著風雪抵達建安軍營大門。
「大夥快看,朝廷的元月賞賜來啦!」
「發賞錢啦!」
「好耶!」
士卒們自發圍攏上前,臉上滿是歡喜,軍營門口圍滿了悍兵。
他們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但此刻卻跟討糖吃的孩子一樣憨憨的傻笑。
可在這開心的氛圍中,當一箱箱銀錢、一捆捆絹布被抬下車清點時,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場面很快死寂,隨即轟然炸開一片譁然。
眾人看得真切,今年的元月賞銀相較去年直接少了整整一半,分得銅錢數量大打折扣。
而配套賞賜的絹布更是不行,全然不是往年軟糯結實的上等官絹,是妥妥的殘次品、次等貨。
「哎,這不對呀!」
「就是,朝廷今年怎麼只有這麼點?」
「去年一人兩貫賞錢,今年折合只剩一貫都不到!」
「這絹布粗得磨手,連做冬衣都勉強,朝廷這是糊弄我們?」
……
憤怒的嘶吼聲此起彼伏,軍營內一千牙兵的期待盡數化為滔天怒火。
終年浴血守邊,拿命鎮守遼東疆土,到頭來換來的不是朝廷體恤,而是對半剋扣的賞銀、以次充好的物資。
「朝廷這是在剋扣軍餉!」
「這是喝我們邊關將士的兵血!」
「我們在邊關拋頭顱灑熱血,朝中權貴卻在家中貪墨我們的賣命錢!」
全軍將士群情激憤,各營士卒攥緊了拳頭,雙目赤紅,怨氣衝天,軍營之內的譁變之勢一觸即發。
帥帳外的喧鬧怒罵聲穿透風雪,盡數傳入帳中。
溫秀聞聲走出,掃過眼前寥寥無幾的賞銀、次等的絹布,再看著群情激憤、滿心怨懟的麾下將士。
冷峻的面龐瞬間覆上一層徹骨寒霜,眼底怒火熊熊燃燒。
好大膽子,竟然有人敢喝他的兵血?
他最清楚,年底邊軍心氣最是脆弱,賞銀乃是軍心根本。
朝廷此番明目張胆的剋扣,不止是寒了將士之心,更是在動搖他靖遼軍的根基。
「傳押運官入帳!」
溫秀聲音冰冷刺骨,帶著雷霆怒意。
負責押運賞賜的朝廷官吏慌忙入內,看著暴怒的溫秀和滿營怒目的將士,雙腿一軟,跪地顫慄不止。
溫秀居高臨下,眼神凌厲如刀,沉聲質問:「往年元月賞足額足量,銅絹皆是上等規制,為何今年賞錢減半、絹布儘是次品?是誰大膽,敢剋扣邊關軍需,盤剝將士血汗?」
「侯爺饒命!」
那官吏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涕淚橫流:「下官不知情啊!下官只是奉命押運,自幽州戶部領來的便是這些錢絹,分毫未動,絕非下官貪墨!求侯爺明察!」
他哭喊求饒,一味推諉,將所有罪責盡數推給中樞戶部。
可此刻全軍怒火沸騰,軍心動盪,最需的便是立威平怒、以正軍法,何來推諉搪塞的餘地?
溫秀根本不聽他半句狡辯,這事無論是不是他做的,都得拿他來交代,眼底殺意凜然,厲聲斷喝:
「軍需糧賞,分毫乃將士血汗!戶部規制足額下發,唯獨你押運至此缺斤短兩、以次充好,不是你沿途貪墨剋扣,便是你勾結朝中官吏以次換優。」
「仗我靖遼軍心氣,貪我邊關兵血,罪無可赦!」
話音落下,他再不猶豫,厲聲喝令左右親衛:「此人貪墨軍需、擾亂軍心,拖出轅門,即刻斬首!」
「侯爺!冤枉!下官真的冤枉……!」
趙大壯上前,先是一錘砸其嘴巴上,官吏悽厲的求饒聲戛然而止,滿地找牙,滿嘴是血!
左右親衛應聲上前,不顧對方掙扎,直接將人拖拽而出。
片刻之後,
轅門之外一聲脆響,人頭落地。
鮮血染紅了營前雪地,也瞬間壓下了滿營將士的滔天怨氣。
親眼見剋扣軍賞的官吏被當場正法,躁動的三軍漸漸安靜下來,心中的憤懣稍稍平息。
但依舊有小部分將士交頭接耳,怒罵朝廷不仁。
而就在人聲嘈雜、幾近失控之際,一道挺拔身影踏雪而出。
溫秀緩步走到那具尚有餘溫的押運官屍身旁,玄色藩侯披風被朔風獵獵吹展,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殺伐戾氣驟然鋪開。
他目光橫掃黑壓壓的三軍將士,聲線凜冽如驚雷炸響,厲聲暴喝:
「吵什麼!聚眾喧鬧,你們是想造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