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這一萬精兵,怕是成色依舊有限,遠不如他靖遼軍的百戰悍卒。
所謂三萬聯軍,聽聽便罷,當不得真。
飲宴過後,
二人隨即轉入帳中,圍坐案前,正式商談伐遼戰術布局。
一談及戰事謀略,大玄錫瞬間來了精神。
他此番領兵為主帥,一心要在少年溫秀面前展露自己的將帥之才,當下滔滔不絕、侃侃而談。
從地勢水文、季節天時、契丹習性,講到分兵排布、前後夾擊、截敵退路,條條道道說得頭頭是道,言語間極盡運籌帷幄之態,竭力彰顯自己深通兵法、胸有韜略。
溫秀端坐一側,耐心傾聽。
雖然覺得他的計劃過於理想與溫秀經驗存在諸多不妥之處。
但無論大玄錫說什麼、拋出何等看似精妙的布局,他皆是微微點頭,淡淡附和:
「大將軍高見。」
「有理,確實如此。」
「將軍謀劃周全,晚輩受教。」
「啊,對對對對對……」
句句順著對方,全程捧場,絕不反駁,也不爭執。
大玄錫見溫秀這般虛心認可、連連贊同,只當自己謀略折服了這位少年名侯,心中愈發得意,談興更濃,唾沫橫飛,越說越是激昂。
可溫秀心底,早已冷靜通透,毫無半分波瀾。
他看得清清楚楚。
渤海軍隊軍紀鬆散、久無惡戰,紙面人數龐大,實際戰力拉胯不堪,常年被契丹打草谷。
大玄錫這次更多是來鍍金的,空有紙上謀略、滿口兵道,實則缺乏實戰淬鍊,好看不中用。
溫秀聽得越多他的計劃,對他的指揮才能水平幾何有所了解。
更重要的是,兩國聯兵,體系不同、號令不一,他指揮不動渤海兵,渤海也幫不上他的硬仗。
溫秀心中早有定數:
此番合兵,他從來就沒指望渤海國能正面破敵、攻堅決勝。
這三萬虛兵、一萬精銳,最大的用處,便是坐鎮東路、牽制契丹兵力、分其耳目、亂其部署。
只要能拖住耶律阿保機一部分注意力、牽扯其側翼,讓契丹無法集中主力對抗趙軍四路北伐,渤海軍便算立了大功。
至於戰術對錯、謀略高低、大玄錫是否紙上談兵……無關緊要。
只要這位渤海大將軍自我感覺良好、滿心運籌帷幄,願意老老實實出兵站位、安分牽制、充當炮灰、便足夠了。
溫秀眼底掠過一絲淡淡輕笑,依舊謙和附和。
面子給足,利用到位。
至於真正的硬仗、真正的破局、真正的伐遼獲利,終究還要靠他自己的靖遼精銳。
溫秀部在扶餘府整休兩日。
士卒徹底褪去千里行軍的苦寒疲憊,酒肉補足、甲械修繕完畢,軍心飽滿,戰力重回巔峰。
與渤海大將軍大玄錫敲定合兵路線、分進合擊的方略後,大軍即日拔營,向西挺進,直撲通遼地界。
此番西進,與此前建安北上的苦寒苦行截然不同。
全程糧草、肉食、車馬輜重,皆由渤海國全權供給。
無需士卒背負乾糧跋涉,無需輔兵艱難籌糧,每日營中皆有熱食、足額糧草、備用氈帳,行路條件寬裕數倍。
渤海為求聯軍盡力伐遼,後勤供給極為周全,一路上行軍安穩、補給無憂。
靖遼軍將士再無饑寒困頓之苦,也可讓溫秀軍中戰馬路上補膘。
只是這片地界本就是渤海與契丹常年拉鋸的交戰緩衝帶,連年兵禍肆虐,早已荒無人煙。
沿途百里不見村寨、不見部落,荒蕪雪原一望無際,枯林橫斜,凍土堅硬。
昔日牧民逐水草而居的痕跡盡數湮滅,只剩漫天白雪與凜冽寒風,死寂沉沉,毫無生機。
大軍穩步西進,整整七日,踏過荒雪凍土,終於由胡人輕騎前鋒率先踏入通遼境內。
可預想中的契丹邊防哨卡、對峙廝殺、邊境鏖戰全然不見。
整片通遼邊境空空蕩蕩,不聞人語,不見炊煙,連遊牧牲畜的嘶鳴都無半點蹤跡,安靜得詭異。
溫秀領中軍抵達前沿,放眼望去,只見一處廢棄的契丹冬季駐牧營地靜靜鋪展在雪原之上。
昔日供牧民過冬的連片越冬石屋盡數損毀,牆體坍塌、石垣崩裂。
囤積如山的越冬牧草帶不走就盡數焚燒殆盡,滿地焦黑灰燼鋪蓋白雪,黑白刺目,煙氣早已散盡,只剩刺鼻的枯焦氣息縈繞不散。
周遭的淺井盡數被土石填埋、封死水口,可飲用的井水盡數斷絕。
一切可資利用的器物、糧草、氈帳要麼搬空,要麼砸毀焚毀。
偌大一處過冬部落駐地,被徹底糟蹋得寸草不留,再無半點可用之物。
安摩耶帶著一隊胡騎繞遍營地四周,又放出獵犬循地嗅查,反覆排查數里,快馬折返至溫秀馬前,拱手沉聲回稟:
「侯爺,查遍周遭十里。契丹人早已盡數撤離,此地已是空營。沒有留守士卒,沒有隱匿牧民,沒有遺留糧草牲畜,乾淨得半點東西都沒剩下。」
溫秀端坐馬上,目光掃過滿目焦黑廢墟,神色平靜,無半分詫異。
他早料到耶律阿保機必有此一手。
塞外遊牧部族逢強敵壓境,最慣用的便是堅壁清野,跑去躲藏。
棄邊地、空駐營、燒牧草、填水井、毀居所,不留一粒糧、一寸草、一座房給來敵。
讓聯軍入境之後無糧可食、井水可飲、無地可駐,困於寒冬荒原,不戰自疲。
「意料之中。」
溫秀淡淡開口,穩如老狗。
他抬眼望向遠方蜿蜒河道,雪原之上尚未落新雪,舊跡清晰可辨,當即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增派十倍探騎。趁著新雪未降、蹤跡未掩,全員沿河道兩岸地毯式搜尋。這裡十數萬契丹族人、數十萬牲畜,不可能憑空消失。他們走不遠,必然藏在河流水草谷地之中。」
「是!」
安摩耶拱手領命,轉身揮手。
大批胡人輕騎攜獵犬四散而出,分成數十小隊,沿著通遼境內所有河流、溪谷、窪地,分頭追索蹤跡。
馬蹄踏雪,快速消失在茫茫雪原深處。
溫秀駐馬原地,低頭看著腳下厚厚一層被焚燒殆盡的牧草灰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淡笑。
契丹部族此舉看似決絕狠厲,斷了聯軍就地補給的念想,實則也是自斷命脈。
隆冬已深,塞外牧草徹底枯竭,本就存量極少。
契丹人主動焚毀帶不走的越冬儲草、清空邊地草場,看似困敵,實則最先熬不住的是他們自己。
數十萬頭牲畜,每日糧草消耗皆是天文數字。
如今無儲備足夠牧草、無就近駐營、無固定水源,茫茫寒冬雪原,天寒地凍、糧草匱乏。
他們躲得一時,躲不過一世。
缺草、缺水、缺越冬物資,不用聯軍強攻圍剿,只需保持緊迫之勢,遷延日久,契丹部族便會自行饑寒潰散、牲畜大批倒斃。
溫秀目光沉凝,望著蒼茫北地。
這場寒冬圍剿,契丹的堅壁清野,看似死守,實則是自困死局。
夏季水源牧草豐盛,他們哪裡都能去,但在冬天,丟了過冬牧草。
他們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