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通遼境內的數日之間,聯軍沿著河谷雪原持續搜捕追襲。
茫茫荒野之中,不少來不及隨大部落遠遷、或是被遺落掉隊的契丹底層牧民,盡數被聯軍搜揪出來。
這些人多是老弱、婦孺、底層牧奴,來不及跟隨主力撤離,只能蜷縮在雪洞、岩縫、背風荒谷中苟延殘喘,最終盡數淪為聯軍的俘虜。
戰地從無仁慈。
為逼問出契丹乙室部主力的藏匿落腳點,聯軍將被俘的契丹牧民悉數捆綁在雪地的木樁之上,嚴加拷問。
寒冬北風如刀,行刑士卒直接將俘虜的手腳浸入冰冷刺骨的雪水冰潭之中。
「啊!!」
冰水徹骨,瞬息間便凍得皮肉僵硬、血脈凍結。
不消片刻,手背腳掌便青紫腫脹,繼而麻木壞死,刺骨的凍痛鑽透骨髓,讓人痛得渾身抽搐、嘶吼顫抖。
風雪荒原之上,此起彼伏的慘叫嗚咽不絕於耳。
可即便受盡酷刑,這些底層牧民能吐出的情報依舊寥寥無幾。
契丹遊牧部族本就逐水草而居,無固定城郭營盤,主力部落時常晝夜變換駐牧位置。
這些底層牧奴只管放牧勞作,從未知曉高層部署,更不清楚主力大軍的精準去向。
酷刑之下,眾人慌亂求饒、胡亂招供,報出的藏匿方向五花八門、南北各異,有的指東、有的指西,所言山谷、河灘、林地遍布四野,雜亂無章、真假難辨,幾乎沒有幾條靠譜線索。
大玄錫麾下將士看得頭昏腦脹,幾番篩查,依舊無法鎖定契丹主力位置。
唯有立於一旁冷眼觀審的溫秀,耐著性子逐條甄別、比對、排除,也結合歸降的契丹人給出情報。
無數雜亂的零碎線索堆疊在一起,剔除虛妄重複的假話之後,依舊隱隱拼湊出幾處可疑的活動區域,讓他心中漸漸有了追剿的苗頭與大致方向。
可正當戰局初見眉目之際,一則壞消息傳來,打亂了聯軍節奏。
狡猾的契丹人深知正面難以抗衡合圍大軍,竟不再死守避讓,轉而派出精幹輕騎,繞開大股聯軍主力,頻頻遊走於聯軍後路,專門襲擾綿長的補給糧道。
渤海聯軍西進日久,後勤線從扶餘府一路延伸至通遼雪原,綿延數百里,沿途皆是荒無人煙的雪原,無城寨屏障、無守軍依託,防守單薄。
契丹騎兵來去如風、打完即走,頻頻劫掠糧草、襲殺護糧輔兵、焚毀輜重,屢屢得手。
後勤接連受創,軍心隱隱浮動。
大玄錫為此憂心忡忡,急匆匆趕到溫秀臨時帥帳,面色凝重:
「溫侯,不能再繼續深入追剿了。」
「我軍西進太遠,補給線拉得極長,沿途空曠無援、守備薄弱。契丹騎兵晝夜襲擾糧道,屢屢截斷後路。長此以往,輜重糧草損耗殆盡,一旦徹底斷絕補給,數萬大軍深陷冰封荒原,無糧無食、進退無路,軍心必然徹底大亂,屆時不戰自潰。」
帳內氣氛陡然沉凝。
溫秀聞言神色不變,稍作沉吟,心中已然定下對策。
他抬眸看向大玄錫,開口道:「大將軍所言極是,後勤長線確實已是隱患。」
「既如此,便由你統領全部聯軍就地駐紮、穩守陣地。你只需收攏兵馬、嚴守糧道、加固後路防禦、穩住全軍後勤即可,不必再貿然分兵深入。」
大玄錫一愣:「那契丹主力……如何追剿?」
溫秀眼底掠過一抹銳利鋒芒,冷笑道:「契丹敢分出精銳騎兵繞後襲擾,足以說明其本部主力必然兵力空虛、守備薄弱。這般分兵,是契丹人的險招,亦是他們的破綻。」
「追剿之事,無需勞煩聯軍。本侯親率我的本部兵馬,單獨深入雪原,追擊契丹殘餘牧民、直搜乙室部主力。」
此言一出,瞬間解了大玄錫所有顧慮。
他本就忌憚契丹騎兵游擊戰術,畏懼後路崩盤,又苦於無破局之法。
如今溫秀主動攬下最兇險的深入追剿任務,讓他只需留守穩後勤、坐享其成,正是求之不得。
大玄錫當即鬆了口氣,臉上重展笑意,連連點頭贊同:「溫侯智勇雙全、膽識過人。此計絕佳!」
「本將便在此固守大營、死守糧道,為溫侯穩住後方,靜候溫侯大捷歸來的好消息。」
既定方略敲定,兩軍即刻分作兩處。大玄錫領三萬聯軍固守原地,嚴防騎擾、保全補給。
溫秀親領麾下近兩千餘百戰精銳,甩開拖沓臃腫的大兵團,輕裝深入冰封雪原,晝夜不停追擊契丹乙室殘部。
三日急行軍,換馬不換人。
全程深入無人荒寒之地,無熱灶、無大帳休整、無後方接濟。
將士們全靠懷中冷硬幹糧、腰間凜冽烈酒撐過漫漫寒路,渴抓積雪、飢嚼干肉,日夜不歇,輾轉追剿。
連日奔襲之下,無論是戰馬還是士卒,肉身早已抵達疲累極限。
士卒眼底布滿血絲,雙腿僵硬麻木,戰馬吐著白霧、四蹄酸軟,一身征甲凍得結滿白霜。
可所有人,非但沒有疲態潰散,反而越追越亢奮、越趕越精神。
只因腳下雪原的痕跡,愈發清晰、愈發密集。
一路之上,遍地都是契丹人倉皇逃竄丟棄的累贅:凍死的羔羊、凍斃的老馬、染病倒斃的牲畜,橫七豎八倒伏在白雪荒原上,屍體凍得僵硬僵直,綿延數十里不絕。
這是逃亡的鐵證。
契丹部族攜數十萬牲畜奔逃,寒冬損耗極大,病弱牲畜不堪風雪跋涉,被沿途遺棄,步步皆是敗亡亂象。
對靖遼軍將士而言,這滿地棄畜不是荒蕪慘狀,而是唾手可得的戰功與財貨。
近在咫尺的豐厚戰利品,像一劑烈性雞血,時時刻刻刺激著全軍心神。
人人心中清楚,乙室部主力就在前方,只需再追上一程,牛羊、財貨、奴隸、牲畜盡數可得。
巨大的期待感壓過了肉身疲憊,每個人眼底都燃著貪婪又悍勇的火光,咬牙緊跟行軍步伐,死咬敵蹤不放。
更妙的是,這遍地凍僵的牲畜,恰好成了大軍天然的行軍補給。
士卒隨手剝皮割肉,架火即食,極大補足了糧草消耗,讓這支輕裝追軍無需顧慮後勤,能夠無止境地死死咬在契丹身後。
乙室部疲於奔逃,早已山窮水盡,根本甩不掉身後的追兵。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已經逃不掉了。
可越是貼近敵巢,局勢便越是兇險。困獸猶鬥,窮寇最是難防,瀕臨絕境的契丹人,必然會拼死反撲。
暮色沉落,雪原寒風更烈,漆黑夜幕徹底籠罩荒原。
溫秀大大小小打了那麼多仗,經驗豐富,深知窮寇必襲,當即下達嚴令:
全軍就地背風紮營,晝夜高度戒備,今夜開始全員禁酒,和衣臥帳,甲不離身、刀不離手。
將士謹遵將令,各自休憩,人人披甲側臥。營帳外哨崗林立,弓弩上弦,長槍倚帳。
整座大營看似沉寂,實則緊繃如滿弓,蓄勢預敵。
深夜三更,
萬籟俱寂,唯有北風嗚咽。
驟然之間,一陣急促的馬蹄破風聲自黑暗深處炸響。
「敵襲——!」
悽厲的警哨撕裂夜幕。
溫秀走出營帳,只見黑暗中無數契丹鐵騎借著夜色掩護,驟然直衝營寨,眼色一厲。
契丹隱忍數日、假意奔逃,實則暗中集結精銳,打算趁追兵連日奔襲疲憊,連夜劫營、斷尾求生。
火光瞬間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