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騎兵盡數撤入雪原深處,曠野之上終於恢復平靜。
可溫秀立於陣前,面色依舊沉肅,沒有半分鬆懈。述律平智計深沉、行事狠絕,此番退走絕非潰敗,只是暫避鋒芒。
雪原暗處依舊暗藏殺機。
他當即嚴令斥候四散而出,擴大數倍巡查範圍,遠近十里、二十里輪番探哨,嚴防契丹潛藏回馬偷襲,確保後路萬全。
安排完防務,溫秀策馬趕至渤海軍行進隊列,與大玄錫會面。
經此一役,大玄錫早已對溫秀心悅誠服、感激入骨。
方才絕境餘生、虎口脫險,全賴溫秀馳援斷後、孤身破局。
若是沒有這位少年侯爺,他那萬餘渤海「精兵」早已葬身冰封荒原。
大玄錫握著溫秀的手,神色懇切萬分,滿是由衷的感激:
「溫侯此番救命大恩,我畢生難忘。我家中有一女,品貌溫婉、賢良淑德,今日我便做主,將小女許配於你。你我自此親如手足、結為姻親,共守北疆。」
這番許諾極為厚重,是以宗室聯姻的方式極致拉攏示好。
溫秀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禮貌拱手應下,姿態謙和有度,心中卻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知曉大玄錫是情急之下的感恩之舉,隨口許諾的姻親,時局變幻之後終究做不得准。
他隨即收斂笑意,正色進言:
「大將軍,契丹雖暫時退兵,卻並未潰敗。述律平所部盡數遁入松漠雪原深處,此地林密雪深、地形複雜,藏匿極易,短時間內再難搜尋其主力蹤跡。窮追無益,反而容易陷入埋伏。依我之見,需從長計議,暫緩進兵。」
大玄錫此刻早已被打怕,深知契丹兵鋒之狡詐、雪原作戰之兇險,對溫秀的判斷全然信服,連連點頭:
「溫侯所言極是。一切依你之計,暫且收兵休整,再圖後計。」
大軍一路緩緩東行,最終抵達西拉木倫河畔。
冰封的河面厚如磐石,連日缺水瀕臨崩潰的渤海士卒,終於見到救命水源。
軍士紛紛持斧鑿冰,厚厚的冰層碎裂開來,清澈河水破冰而出。
士卒們輪番俯身飲水、盛水儲囊,冰涼的河水入喉,消解了連日以來的乾渴灼痛。
全軍緊繃多日的生機與氣力緩緩回籠,困擾大軍數日的絕境缺水危機徹底解除。
補水整軍完畢,聯軍沿著西拉木倫河順勢東進,緩緩折返通遼大營休整。
此後半月時光,北疆降下漫天新雪。
皚皚白雪覆蓋整片荒原,抹平了草原上所有人馬、牲畜奔走的痕跡。
契丹部落遷徙、藏匿的蹤跡盡數被積雪掩埋,茫茫雪原白茫茫一片,再無半點可追蹤的線索。
天時至此,已然斷了繼續追剿的可能。
溫秀本就無意繼續苦寒鏖戰,樂得安穩休整。大營之內風平浪靜,再無烽煙戰事,北疆戰場徹底陷入沉寂。
漫長寒冬緩緩落幕,春日悄然將至。
冰雪消融、凍土化開,荒原變得泥濘濕滑,道路淤堵難行。
經過一整冬的征戰耗損,南北戰馬普遍掉膘羸弱,筋骨疲乏,再也撐不起長途奔襲、列陣大戰。
天時地利皆失,已然不適宜大軍作戰。
溫秀與大玄錫心照不宣,雙雙生出撤軍休整的心思。
正當此時,營州方向傳來重磅捷報。
周安坐鎮西線,在冬季將契丹主力被牽制於王庭戰場,率兵強攻契丹迭剌本部,歷經數場苦戰,重創迭剌核心戰力,打得其元氣大傷。
殘餘迭剌部眾無力抵抗,被迫放棄世代居住的王庭故地,倉皇向西遠遁,逃入偏遠草原。
此戰西線大獲全勝,周安一舉搶占大片優質草場,繳獲牛羊、輜重、民畜無數,收穫極為豐厚。
雖未與契丹達成最終和議,卻徹底掌握了北疆戰事的絕對主動權,手握十足談判籌碼。
周安審時度勢,深知春至雪融、道疲馬弱,已然再無再戰價值,當即傳令全軍準備拔營撤軍。
聽聞東線大捷、全軍收兵的消息,溫秀徹底放下心來。
北疆全局已定,冬戰落幕,戰果盡數落袋。
他當即下達將令,命全軍整理營帳、清點人口、收攏畜群。
十餘萬完好牛羊馬、上萬契丹降民、無數戰利品盡數收攏集結,列成浩蕩隊伍。
休整完畢,靖遼軍拔營啟程,浩浩蕩蕩,揮師南下,滿載累累碩果,緩緩回歸建安州。
通遼烽煙散盡,趙國邊軍與渤海國相繼罷兵撤軍,北疆看似重歸平靜。
可廣袤的東部草原,真正的動盪才剛剛拉開序幕。
經此一冬連番血戰,契丹乙室、迭剌兩大核心部落遭受極大重創。
世代賴以生存的優質草場盡數丟失,王庭故地被占,百萬牲畜損耗殆盡,數萬部眾或死或俘,根基被連根撼動。
曾經雄霸東部草原、壓得周邊部族喘不過氣的契丹,已然不復往年鼎盛威勢。
故土盡失、草場枯竭、畜群殘缺,熬過酷寒嚴冬的契丹殘部陷入絕境。
草原部族生存法則向來殘酷無溫,無草無牧、無地可居,便唯有掠奪求生。
走投無路的契丹騎兵,將屠刀與兵鋒轉向了草原其餘弱小部落。
他們四處襲擾、越界劫掠,搶奪草場、擄掠人口、劫奪牛羊,以鄰為壑,試圖靠吞併弱小部族補足自身的滔天損失。
這般竭澤而漁的掠奪,瞬間點燃了東部草原的部族矛盾。
首當其衝的室韋部落不堪其擾,常年受制於契丹的壓迫本就積怨已久,如今遭遇毀滅性劫掠,徹底撕破隱忍面具。
各部族迅速抱團集結,舉兵反抗契丹侵襲,草原戰火驟然燃起。
緊鄰的奚族見狀,深知唇亡齒寒。
契丹一旦緩過元氣,必然再度稱霸草原,屆時奚族依舊難逃被奴役、被壓榨的命運。
權衡利弊之下,奚族毅然舉兵,與室韋結成同盟,聯手圍剿殘弱的契丹勢力。
一時間,遼闊無垠的東部草原處處烽煙四起、殺伐不斷。
部落混戰、草場爭奪、部族仇殺連綿不絕,遍地腥風血雨。
昔日相對穩定的草原格局,徹底崩塌瓦解。
這場由元月賞被剋扣引發的邊疆動亂餘波仍未停歇,影響依舊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