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獵獵,兩軍陣營相隔百丈,殺氣無聲僵持。
溫秀的目光越過層層契丹騎卒,精準落在敵陣核心處。
那處立著一名年約三旬的女將,身披精緻寒鐵戰甲,腰懸彎刀,身姿挺拔颯爽,眉眼銳利英氣,全無尋常婦人柔態,一身沙場殺伐氣場凜冽逼人。
正是契丹王后,述律平。
此刻的述律平,臉色陰沉至極,眉宇間滿是郁色與不甘。
此前她以兩千輕騎,巧用地形詭計、扼守水源、疲敵耗敵,將一萬三千渤海精銳死死困在荒谷,斷水絕糧、瓦解軍心。
只差最後片刻,便能吞滅整支大軍,一戰立下赫赫威名,穩固契丹部族聲望。
可偏偏在大功將成之際,溫秀卻來了。
這位年僅十九歲的少年藩侯,帶著麾下赫赫有名的靖遼軍而至。
這支以重甲步騎、強弩堅甲為主立足遼東的精銳,恰恰克制了她最擅長的輕騎游擊、騎射襲擾戰術。
述律平心中清明,己方僅有兩千輕騎,無重甲、無強弩、無攻堅利器,面對陣型嚴密、甲弩無雙的靖遼軍,再打下去全無勝算。
原本唾手可得的絕世戰功,轉瞬付諸東流,大好戰局徹底崩盤。
她眼底滿是憋屈,卻不得不承認,天時地利,盡數被溫秀一人打破。
而陣前的溫秀,同樣沒有主動開戰的念頭。
他冷靜權衡戰局:
述律平麾下皆是王庭百戰輕騎,機動性遠超自己的重甲步騎。
若執意強攻,對方大可遊走拉扯、迂迴襲擾,雖能取勝,卻必然要白白折損麾下精銳,得不償失。
此番馳援,他的初衷本就是救人穩局,而非與契丹死拼消耗。
思慮已定,溫秀抬手示意,遣一名隨軍使者策馬出陣,奔赴契丹軍前。
使者向述律平躬身行禮,朗聲轉達溫秀原話,字字坦蕩,不卑不亢:
「我家侯爺有言:王后以兩千騎困破兩萬大軍,謀局精妙、攻守有度,智勇冠絕北疆,當真巾幗不讓鬚眉。」
「今日觀之,方知契丹能立足草原、雄霸遼東,絕非僥倖,天亦眷契丹也。」
「我家侯爺素來敬佩智勇之士,不願與王后結死敵、拼損耗。」
「如今渤海軍已撤,戰局已然生變,倘若開戰只會徒增將士傷亡,可否就此罷兵息戰,雙方各退一步,互不攻伐?」
百丈雪原,風聲寂寂。
一紙議和之言,堂堂正正遞到述律平面前。
契丹陣前,述律平聽完使者轉述的罷兵提議,清冷的眸光微微流轉。
她心知此戰再無勝算,強行糾纏只會徒增傷亡,白白折損契丹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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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並未立刻應允撤兵,反而心生一招離間吸納之計。
塞外風烈,她端坐馬背,一身戰甲凜冽颯爽,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招攬誠意,對著趙軍使者緩緩開口,命其代為回話:
「久聞趙國藩鎮昏暗,節度使治下鬆散,邊軍將士常年勞苦,軍餉賞賜層層被貪官污吏剋扣壓榨,有功不賞、苦戰無榮。」
「溫侯年少封侯,勇冠遼東,智謀勇武皆是人中龍鳳。這般絕世英才,困於昏主庸臣之下,實在可惜。」
「若是溫侯願棄趙投契丹,我必以國士待之,奉為上賓,委以重兵重權,極盡重用,絕不埋沒你的才幹!」
字字懇切,句句戳中邊軍疾苦,意圖招攬溫秀歸降契丹。
使者不敢多言,躬身領命,即刻策馬折返靖遼軍陣中,將述律平的原話一字不差稟報給溫秀。
溫秀聞言,當場朗聲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
他本只求一場體面罷兵,了結此戰、救出渤海大軍,從未想過這位契丹王后竟存招攬之心,試圖將他收入麾下。
他心中毫無怒意,只覺新鮮有趣。
述律平有勇有謀、格局甚大,不愧是能輔佐耶律阿保機雄霸草原的奇女子。
笑罷,他神色從容,對使者吩咐回話,語氣坦蕩無奈:
「煩請回稟王后,我溫秀亦知良禽擇木而棲,素來有心投奔明主。」
「只是如今我的家眷妻兒盡在趙國節度使掌控之中,身為人夫、人父,牽掛牽絆太深,實在不敢貿然率軍歸降,恐累及家人性命。」
「但若來日王后能解我妻兒危困、保我家眷周全,屆時我必深思利弊,擇明主而事,傾心相投。」
這番話半真半假,不拒不應,既沒有徹底回絕招攬,又沒許下任何承諾,只把一切推作家眷牽絆,給雙方都留下了無盡餘地。
立在溫秀身側的趙無忌、安摩耶等一眾心腹將領,聽得皆是瞳孔微詫,面露驚疑。
侯爺素來心志堅定、雄霸自主,何曾有過半分投敵之意?
眾人對視一眼,瞬息間便各自瞭然,壓下心頭詫異,緘口不言。
眾人心中通透:
這是侯爺的拖延緩兵之計,亦是預埋的後路,用來穩住契丹、麻痹述律平。
契丹陣前,述律平聽完使者帶回的答覆,原本不甘沉鬱的眼底,驟然亮起一抹希冀的光芒。
她本只是試著離間招攬,並未抱太大期許,萬沒想到溫秀竟真的流露鬆動之意,只因家眷受制才未能歸降。
若是能將這等百戰精兵、絕世帥才納入契丹麾下,得溫秀與靖遼軍相助,何愁契丹不能重整旗鼓、再振雄風,再度碾壓松漠諸部。
一念至此,述律平心中鬱結盡數消散,神色舒緩,再度命使者傳信:
「本王靜待那一日到來。」
「此外,懇請溫侯善待此前被俘的乙室部族人、牧民百姓。」
溫秀聽聞所求,唇角微揚,坦然應下:「王后放心。自今日起,那些牧民、人畜,便是本侯溫秀治下子民,本侯自會妥善安置,予以保全。」
一句應答,徹底敲定所有局事。
述律平深深看了一眼對面陣列森嚴、甲冑如霜的靖遼軍陣營,再無半分戀戰之意。
她抬手揚令,清冷的聲音響徹契丹軍陣:「全軍撤!」
令下如風,兩千契丹精銳騎兵齊齊調轉馬頭,馬蹄踏雪,陣型有序收攏,不再糾纏對峙。
伴著凜冽北風,緩緩消失在茫茫雪原深處。
這場險些覆滅渤海兩萬大軍的絕境圍殺,最終被溫秀一己之力破局。
隔空議和、巧留後手,兵不血刃,完美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