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趙王一紙冊封,正統名分、朝堂法理盡數落到自己身上,再也無需和其餘三鎮將領平起平坐,處處遷就制衡。
一念翻湧之間,周安心中野心悄然滋生。
只要借著平盧節度使之權,循序漸進,慢慢分化、收走溫秀、趙崇、張猛三人手中的各鎮兵權,整合整個北疆四鎮精銳邊軍。
屆時一萬久經沙場、常年浴血戍邊的北國勁旅盡數歸他掌控,便是足以撼動列國、掀起滅國大戰的強橫戰力。
到那時,周遭諸侯、邊疆部族,又有何人敢輕易忤逆自己?
後宮三千不是夢!
他望著那一枚代表藩鎮最高權柄的旌節,心神激盪。
亂世沉浮,皇權輪換更迭頻繁,歷朝帝位從來都是藩鎮強者逐鹿爭奪而來。
這一方節度旌節,便是自己日後問鼎天下、登臨龍座的入場憑證。
世間萬般宏圖霸業,唯有手握重兵的藩帥,才有資格去角逐至尊皇位。
勃勃野心在胸中不斷膨脹,隱隱生出割據自立、圖謀大業的念頭。
良久過後,沸騰躁動的心緒才緩緩平復下來。周安漸漸收斂眼底鋒芒,神色歸於深沉凝重。
狂喜褪去,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顧慮。
想要悄無聲息削去另外三鎮主將的兵權,絕非易事。
此事兇險萬分。
(請記住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若是謀劃周密,步步為營,便可盡收北疆兵馬,自身實力暴漲數倍,從此雄霸塞外。
可一旦手段急躁,行事敗露,必會引得溫秀等人聯手同仇敵愾,三鎮徹底反目。
身處北疆四面皆敵,內部分裂便會禍患叢生,到頭來非但大權無望,甚至會招來殺身之禍,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屋內一片沉寂,周安攥緊手中官印,眉宇緊鎖,暗自沉吟思索。
究竟要不要踏出這一步?
暗中算計昔日歃血結盟的兄弟,收攏全鎮兵權,去追逐那虛無又誘人的帝王霸業。
尚且需要他權衡,細細謀劃。
人心隔肚皮,昔日四鎮同舟共濟的情誼,早已在權勢面前搖搖欲墜。
自受封平盧節度使、總領北疆四鎮大權不久後,周安心中已然敲定謀劃,毅然做出了屬於自己的抉擇。
四鎮諸將之中,趙崇素來與他最為親近。
二人長久一同駐守營州,平日裡軍務共事,朝夕相處,性情相投,交情遠勝過溫秀與張猛,算得上是四鎮裡面最為牢靠的摯友。
就在這一晚,周安特意設宴,單獨邀請趙崇前來府邸把酒閒談。
燭火搖曳,席間佳肴美酒齊備,二人推杯換盞,酒意漸漸浸透心神,言談之間皆是往年戍邊苦戰的舊事。
待到酒過三巡,夜色漸深,屋內氣氛慢慢沉靜下來。
周安緩緩放下酒盞,神色淡然,忽然開口發問:
「趙兄,你我常年刀口舔血,連年征戰,一身傷疤累累,歷經無數生死廝殺。時至今日,你心中,可曾有過半分想要歸隱休憩的念頭?」
「?」
趙崇聞言渾身一怔,朦朧的醉意瞬間盡數消散大半。
他眸光一凝,抬眸看向周安,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周兄此話,究竟是何用意?」
周安面色溫和,擺出一副體恤舊友、處處為他著想的神態說道:
「並無別的深意。若是趙兄常年征戰身心疲憊,大可直言告知於我。往後邊關軍務,你便可盡數放下,安心退下休養便可。」
「什麼?!」
一瞬間,趙崇心底驟然一寒,強制退休?下意識側目看向四周窗欞。
朦朧燈火映照之下,窗外密密麻麻皆是持刀甲士的人影,層層埋伏,早已將整座宅院團團圍困。
他剎那幡然醒悟,心中一片冰涼。
萬萬不曾料到,周安身居節度高位不過短短數日,權勢薰心,行事竟是這般狠絕果決。
絲毫不顧多年同袍情誼,不念歃血為盟的兄弟情分,轉眼便要對自己下手算計。
趙崇胸中滿腔憤懣與不甘,雙拳暗暗攥緊,沉聲冷喝:
「我麾下安遼軍大小將官,大半皆是我的同族親眷。你今日若是貿然加害於我,麾下將士必定譁變起兵,誓死為我復仇,北疆必將大亂,你根本無法收場。」
這番顧慮,周安早已思慮周全,絲毫未曾慌亂,只是輕輕搖頭,神情從容自若:
「我從來沒有打算取你性命。既然我敢今夜設下埋伏,便足以說明,安遼軍之內,早已不全是你一人的心腹。軍中不少人早已暗中歸順於我。」
「你若是乖乖順從,主動交出兵權,我便容許你帶著一眾同族族人安然返回魏州故土,安穩度日。如若執意頑抗,到頭來,只會落得飲恨下場,還不如留得青山在。」
趙崇聞言久久沉默不語,心底百般掙扎。
緊接著,周安語氣放緩,添上一句安撫:「你我本源皆是魏州出身,論宗族淵源,尚且算是遠房同族。我素來不願兩家世家就此結下血海深仇,自然不會狠心加害於你,這點你大可安心。」
趙崇閉目沉思良久。
此刻就他一人,在周安的地盤上,他沒有半點勝算,一切都是徒勞罷了。
若是拼死相爭,不僅自身性命難保,連帶宗族子弟也要白白葬送在此地。
「當真?」
「絕無虛言!我何曾說話不算數?」
萬般無奈之下,趙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如死灰。
抬手解下隨身佩劍,又將安遼軍將印一併取出,輕輕放置桌案之上。
眼底滿是陰鬱寒意,字字冰冷告誡:「也罷,連年沙場拼殺,我也的確倦了。這苦寒荒涼的北疆,我不願再留。兵權盡數還給你,我即刻動身回歸魏州安享餘生。」
「只不過周安,今夜之事我牢牢銘記在心。來日歲月漫長,但願你日後,永遠不要落敗……」
周安臉上浮出一抹平淡笑意,神色不動聲色:「我知曉趙兄心中芥蒂,暫且先讓人護送你去往別院歇息,好生款待。待我料理完軍中諸事,日後定當親自登門,為今夜唐突之舉賠罪。」
話音落下,兩側埋伏的護衛兵士應聲入內,緩緩將心緒鬱郁的趙崇帶離廳堂。
空曠的屋舍之中獨留周安一人。
他望著桌案上收繳而來的兵權印信,緩緩輕嘆一聲。
從今夜逼迫舊友交出兵權的這一刻開始,他終究是狠心踏出了權謀爭霸的第一步。
區區一座營州,一隅北疆藩地,從來都束縛不住他日漸膨脹的野心。
亂世風雲起,他所求的,從來不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