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體恤屬下骨肉至親,再造之恩,下官永世不敢忘懷!」
溫秀伸手從容將他扶起。
「你盡心為本侯鎮守疆土,分擔內政煩憂,本侯便替你護住闔家安穩。君臣之間本就該彼此分憂,何須多言道謝。」
安知節默默將這份厚恩深深鐫刻心底。口頭的感激太過淺薄,往後餘生,唯有傾盡所能忠心效命,鞠躬盡瘁,以此報答知遇厚情。
簡簡單單一席話,溫情與格局兼具。
溫秀不費分毫力氣,徹底收服一位能臣心腹,麾下又添一名至死不渝的忠心賢臣,北疆霸業根基愈發牢固。
其實魏博大亂,溫秀也想將家人接過來,但奈何老媽嫁人了。
正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他那年輕的媽媽,謝絕了他的好意,想留在衛州相夫教子,三弟溫安在其身邊還在念書!
繼父對他還算不錯,溫安書信中常有誇讚,畢竟溫安可不是什麼孤兒,他有舅舅李橫趙國八大牙將之一,外加大哥是遼東郡侯。
繼父對他不好,這可得掂量掂量!
而二弟溫平則在德州表弟李充麾下當什長,聽說頗有小將風範。
雖然魏博動亂,但這亂世,哪有什麼安全之地,溫秀也就尊重他們的選擇。
在完整收攬整片破遼鎮屬地、牢牢掌控遼東全境之後。
溫秀順勢落筆修寫奏章,火速送往幽州節度使幕府。
奏摺之中言辭懇切,道理冠冕堂皇。文中言道:
張猛驟然捨棄邊疆重鎮,盡數領兵入關,致使塞外大片邊防守備虛空,城池戍守無人掌管。
北邊契丹諸部素來虎視眈眈,一旦察覺邊防空缺,必然會伺機南下侵擾劫掠。為守住北疆門戶,杜絕外族禍亂,自己暫且臨時接手破遼全境防務。
為長久穩固邊塞安寧,統籌遼東一線防備,特此懇請節帥准許自己,暫且兼任破遼鎮防禦使,統一調度遼東兵馬,永絕邊患。
通篇字句大義凜然,字字皆是為國守疆,可內里的私心圖謀,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
遠在中原的李承訓翻閱完這封奏摺,頓時面色沉冷,胸中怒火翻湧,滿心氣惱。
他心裡清清楚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當初張猛主動入關馳援滄州,本意便是自願放棄破遼屬地,等同於將這座邊鎮交還盧龍管轄。
李承訓原本早已盤算妥當,待到抽空便直接委派心腹官吏北上,順勢接收整片土地。
誰料溫秀動作飛快,搶先一步吞併城池、收攏人口兵馬,如今還要堂而皇之上書請封,光明正大索要正統官職。
這般順勢蠶食疆土、藉機壯大自身的行徑,著實厚顏無恥,貪婪至極。
李承訓心中暗罵溫秀野心勃勃,狼子野心日漸顯露。
可冷靜思慮當下大局,他不得不隱忍退讓。眼下自己主力兵力全部圍困滄州,全身心投入魏博混戰之中,全部精力都糾纏在關內戰局。
根本沒有多餘軍力、財力分出餘力回望北疆,萬萬不能此刻再和坐擁遼東沃土的溫秀撕破臉面,憑空多出第二條戰線,陷入雙線對敵的被動局面。
萬般權衡利弊過後,李承訓只能壓下心中憤懣,無奈做出妥協。
隨後朝廷詔令自幽州下發,正式委任溫秀全權節制靖遼、破遼兩大邊鎮,統領整片遼東防務。
但李承訓絕非一味退讓,暗中早已埋下制衡的後手。
他即刻下令,命駐守營州的心腹大將尉遲橫野統一掌管舊日鎮遼、安遼二鎮地界。
自此北疆邊塞以遼河為界,一分為二,東西劃地而治。
尉遲橫野手握遼西疆域,扼守西口邊關;溫秀獨占廣袤遼東,把控河東所有沃土。二人彼此相互牽制,互為監視,用以鎖住溫秀向外擴張的腳步。
李承訓暗暗埋下心思。
現如今中原戰火牽絆手腳,暫且只能隱忍縱容。
只待日後滄州戰事塵埃落定,自己徹底平定河北之亂,收攏關內全部勢力,騰出手來的那一日,便會轉頭收拾日漸尾大不掉的溫秀。
待到幽州送來的正式任命文書落入手中,溫秀看著紙上落款印綬,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放在往日時局平穩之時,他斷然不會這般步步蠶食藩鎮屬地,明目張胆藉機向主君施壓要挾行事。
只是今時早已不同往日。
魏博趙國內部大亂,河北戰火連綿不斷,整個北疆塞外防務徹底虛空,各方勢力自顧不暇。
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擺在眼前,縱然吞併地盤的吃相略顯難看,他也必須果斷出手。
亂世角逐,從來沒有謙讓可言。一朝機遇錯失,往後便再也不會重來。
溫秀心中通透無比。
縱然這些年自己苦心經營遼東,農商並舉、百業興盛,百姓安居,屬地一派蒸蒸日上。
可眼下身處殺伐不休的五代亂世,群雄割據,戰火年年不休,根本不會留給自己慢慢休養、安穩發育的漫長時光。
世道洶湧,人人都在互相兼併吞噬。
若是一味固守一隅,慢慢耕耘屬地,不思向外拓土擴張,哪怕遼東治理得再富庶繁華,日後面對中原各大藩鎮龐大的疆域體量、數十萬雄兵,區區一隅之地,到頭來終究只會淪為旁人眼中任人宰割的肥美魚肉。
想要立身亂世不被吞併,想要長久自保,唯有主動抓住每一寸可利用的時機,不斷擴張疆土,收攏戶口民眾,積攢人口、稅源與兵源。
如今這份節度使親筆下達的節制詔令,便是給到自己名正言順的法理名分。
從今往後,他統領兩大邊鎮便合乎規制,不是私下強占,不算僭越割據。
能夠光明正大整頓地方軍務吏治,輕而易舉整合原本破遼鎮遺留的所有勢力,收攏人心,穩固統治根基。
至於日後李承訓騰出手來會不會秋後算帳,各方諸侯局勢如何演變,長遠的紛爭尚且遙遙無期。
亂世之中禍福難測,世事變幻莫測。誰也無法篤定來日走向。
說不定深陷河北混戰的李承訓終日憂勞戰事,積鬱成疾,如同先前趙王一般驟然病逝;亦或是在滄州廝殺之中身陷戰局,折損性命。
未來一切皆是未知數。
唯獨眼下盡數收入囊中的遼闊疆土——遼東城、瀋州千里平原沃土,七千在編民戶。
實打實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是最真切的底氣。
有廣袤土地,方能開墾良田,囤積糧草;有眾多百姓,便能源源不斷招募士卒,擴充兵馬;有完整屬地稅源,才可長久供養大軍,鍛造軍械。
這殘酷紛亂的年代,從來都是兵強馬壯者為尊。
只有手握雄厚實力,方能掙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宿命,一步步,在亂世之中踏出屬於自己的王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