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熱打鐵之下,溫秀再度放出利誘:凡是願意回鄉奔走、引薦同鄉親友前來歸附者,皆能領取賞錢。
招攬一人,賞賜五十文;聚攏百人,直接撥付五貫銅錢。
這筆錢財,等同於尋常農戶太平年間整整兩年的勞作收入,酬勞格外豐厚,並且無論老弱婦孺,一概不限名額。
一眾流民本就窮困潦倒,身無長物,驟然聽聞這般優厚酬勞,瞬間喜出望外。
於他們而言,既能讓同鄉一同脫離苦海,自己又可以賺取錢財,妥妥是亂世之中難得的機緣。
眾人二話不說,紛紛四散奔走,去往深山荒村、各處避難之地,四處轉告招攬流民。
不過短短七日光景,前來投奔的難民絡繹不絕,每日投奔人數暴漲至百人以上。
溫秀依舊有條不紊地擴建粥棚,持續布施糧草,穩住所有人的心緒。
每每流民積攢滿千人,便統一編排列隊,告知眾人:
無棣廟小,容納不住如此多蒼生,但在他極力爭取下,李承訓李節帥勉為其難恩准,可即將護送他們遷往安穩富庶的幽州屬地定居。
幽州作為盧龍根本重地,如今遠離中原混戰,世道太平富庶,早已是河北百姓人人皆知的樂土。
再加上溫秀本就是幽州節度使麾下將領,說辭有理有據,越發讓人深信不疑。
一眾流民滿心憧憬,以為自此遠離戰亂,便能安居樂業,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期盼,依次登上海船。
期待著到幽州一切就好了。
可等到風帆揚起,大船緩緩向北遠航,最終的歸宿,從來不是繁華幽州。
而是苦寒的遼東,一個剛平息不久的戰亂之地!
一批又一批渡海而來的流民,緩緩乘船停靠在建安州平郭碼頭。
眾人陸續踏上岸邊土地,抬眼環顧四周連綿起伏的群山丘陵,山野連綿,風氣寒涼,處處皆是邊塞風貌。
所有人心裡隱隱生出一股異樣的茫然。記憶里的幽州,乃是一望無際的肥沃平原,市井繁華,風土溫潤。
可眼前這片土地群山環繞,臨海荒闊,半點都和幽州截然不同。
一股不安緩緩籠罩在所有人心頭,滿臉疑惑。
這……這給我們帶哪裡來了?
這還是中原嗎?
幽州這麼多山的嗎?
一名年紀稍長的流民皺著眉頭,忐忑上前,對著一旁值守的官吏拱手發問,聲音帶著幾分侷促:
「官爺,敢問此處,可是幽州地界?」
「幽州?」
值守官吏聞言,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見慣世事的漠然,隨口嗤笑一聲:
「那地方還遠在千里以西。此地根本不是幽州,乃是遼東郡。」
「遼東?」
短短兩個字,如同驚雷轟然炸響在眾人耳中。在場所有流民瞬間臉色慘白,渾身冰涼,人人面露驚恐。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遼東乃是大唐舊日流放罪人、戍守蠻荒的極邊之地,外族環伺,苦寒貧瘠,從來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絕境。
當初在無棣登船之時,那位領兵的侯爺明明許諾會護送眾人去往安穩太平的幽州安家落戶,誰也不曾料到,一路北上跨海,竟然被騙到了苦寒邊疆。
一時間恐慌蔓延開來。那名問話的流民雙腿一軟,撲通跪地,苦苦哀求:
「哎呀……軍爺,求您開開恩!我們當初分明是去往幽州謀生,從來不願遠赴邊塞蠻荒。我等皆是無辜百姓,還請放我們返程歸家吧!」
「是啊,這遼東呆不得呀!」
「軍爺,饒了我們吧!」
……
此起彼伏的哀求聲響徹碼頭,數百流民接連跪倒一片,個個神色悽苦,淚眼婆娑,紛紛懇請能夠原路返回中原故土。
這般場面,對於駐守遼東的官吏士卒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每每中原流民到此,無一例外皆是這般反應,日復一日,早已麻木。
官兵面色冷硬,上前厲聲呵斥,伸手驅趕跪地的人群。
「想回去?你們這些刁民未免想得太過簡單。偌大滄海阻隔南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們當這裡是客棧吶?老實前去領粥飽腹,再聽從官府安排,切莫自討苦吃,白白挨受鞭刑。」
冰冷的呵斥落下,伴隨著皮鞭輕輕敲打地面的威懾。
「啊!!」
「快走,老實點!」
一眾底層百姓膽小怯懦,身在異鄉孤立無援,不敢再肆意哭喊,只能滿心絕望惶恐,被官兵一路驅趕,去往城外粥棚領取吃食。
用過飯食之後,官府立刻著手清點人數,逐一登記造冊,編入遼東戶籍。
隨後將大批流民盡數拆分打散,避免同鄉抱團滋生異心。一部分人留守建安屬地,餘下大半盡數調撥遷往遼東城、瀋州各處縣域。
茫然無助的百姓步履沉重,心中滿是落空的絕望,前路一片迷茫,根本不清楚自己往後將要面臨何等命運,只能任由官府擺布驅使。
流民之中各有手藝,各有本分,官府也盡數依照各人所長分派差事。
務農之人,盡數劃撥荒地良田。一位村正指著那塊地說:「快種,種子,農具,都給你了,你家想不住破爛房子,就得把地種好,沒有好房子,冬天凍死你一家。」
有的被分了羊,一位牧正對著五隻羊說道:
「快養,要是死了一隻種羊,挨十鞭子不說,你家掙不到錢還不了債,就準備喝西北風吧!」
有的被分配到了鐵匠鋪,工頭說:「快打鐵,要是完不成任務,扣你工錢,天天加班到死!」
有的被分配到漁村,村正說:「聽說你會打魚?這船和網都是朝廷租借給你了,好好打,爭取把這船買下來,自己當老闆!」
最起初,所有人依舊鬱結滿腹,耿耿於懷被騙至遼東一事,心底萬般不甘。
可日復一日安穩度日,沒有戰火侵擾,沒有官吏苛暴壓榨,三餐能夠溫飽,各司其職便能按月賺取薪糧。
慢慢下來,眾人漸漸發覺,邊塞雖說氣候苦寒,卻遠比戰火紛飛、賦稅層層盤剝的中原要好上百倍。
戰亂不休的河北故土,日日都在死人,糧草被強行搜刮,百姓命如草芥。
反觀遼東,秩序安穩,法度清明,只要肯出力勞作,便不會餓斃街頭。
心中的怨念一點點消磨乾淨。
再者一家人盡數在此落戶,老小妻兒全都受控官府,就算心中萌生逃亡的念頭,也根本不敢輕易鋌而走險。
久而久之,一眾流民放下歸途念想,踏踏實實紮根這片北疆土地,勤懇勞作,一心想要還清官府安置的虧欠,慢慢積攢家財,改善自家生計。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溫秀早已謀劃好的布局。
他從來不在意手段是否圓滑好看。亂世爭霸,唯論結果,不談仁義。
源源不斷的中原流民落地生根,塞外廣袤荒地得以開墾,戶口戶數大幅暴漲。
人口充盈之後,田地開墾擴增,農商逐步興盛,日後田地賦稅、工坊稅利、漁牧商稅層層累加,遼東整體實力便會穩步節節攀升。
一場不露聲色的人口吸納,到頭來,是他與流民百姓雙向共贏。
他坐收霸業根基,流離眾生也換來了亂世之中一處得以苟全餘生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