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鎮邊將慷慨解囊,對拼死護主、死傷慘重的嫡系牙兵卻吝嗇至極,分毫賞賜皆無。
厚待外人、薄待親卒,涼薄至此,徹底寒了一眾牙兵的心。
四人暗中串聯麾下怨兵,早已籌謀兵變,決意廢黜涼薄寡恩的李承訓,另立新主,執掌盧龍。
他們特意選在周德威退兵、李承訓身心鬆懈、防備最鬆弛的深夜發難,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倉促之間,王府親衛兵力薄弱,即使拼死抵抗,也根本擋不住蓄謀已久、一心發財的譁變牙兵。
刀光劍影席捲府邸,喊殺聲震天動地。
李承訓看著眼前失控的亂象,聽著越來越近的廝殺聲,再無半分藩王威嚴,心底滿是驚懼。
自知無力回天,在殘存親衛的拼死掩護之下,來不及收拾分毫財物,只得攜著妻兒家小,狼狽不堪地從王府側門倉皇出逃,棄守根基之地幽州。
隨著燕王棄城逃亡,偌大盧龍群龍無首,城中亂兵肆虐,官吏四散,全境徹底陷入大亂、分崩離析的絕境。
駐紮榆關城外的溫秀接到幽州內亂的探報,眉頭一皺。
這該死的魏博牙兵!
此刻他心頭第一件事便是牽掛被困城中的妻兒,心緒再難安穩。當即傳令全軍拔營起行,兵鋒直抵榆關城門之下。
溫秀勒馬立於陣前,仰頭對著城頭守將朗聲喊話:
「幽州突發兵亂,本侯奉節度先前軍令入關勤王平亂,速速開城放行,容大軍即刻入關!」
城頭守將面露難色,伏身回話:「溫侯,非是末將刻意刁難。現下沒有上方新傳調令,末將不敢擅自開啟城關。」
現懸心家事的溫秀早已失了周旋耐心,面色冷厲,沉聲最後警告:
「你有沒有收到軍令我無從過問,我手上入關勤王的文書確鑿無誤。若因閉門攔路貽誤平叛大事,罪責你一人扛受得起?要麼主動開城,要麼我揮兵破城,你看著辦。」
話音落罷,溫秀抬手厲聲傳令:「全軍列陣,籌備攻城!」
一聲令下,士卒當即忙碌起來。
一架架攻城長梯陸續架設排布,弓弩兵列於陣前張弓搭箭,鋒刃直指城頭,攻城之勢轉瞬即成。
榆關守將額間冷汗涔涔。城中守軍雖有兩千,依託堅城尚能固守些許時日,可溫秀麾下七千精銳號稱兩萬邊師,又是奉旨勤王的正牌邊軍。
眼下幽州已然大亂,倘若死死閉門攔阻,日後追究貽誤平叛的罪責,自己絕難活命。
幾番利弊權衡,守將心下一橫,連忙出聲阻攔:
「溫侯暫且收兵!」
隨即轉頭吩咐麾下:「大開城門,放遼東邊軍入關!」
厚重城關緩緩敞開,溫秀神色一緩,揚聲傳令:「全軍聽令,兵發幽州勤王平亂。」
大隊人馬井然有序穿過榆關,揚塵朝著幽州方向疾馳而去。
守將立在城頭,靜靜望著遠去的滾滾煙塵,一言不發。
身側副將湊近低聲問道:「將軍,當真就此放他們入關?萬一日後生出禍端……」
「唉,」
守將長長喟嘆,神色鄭重叮囑:「不是我等私自放其入關,是溫秀強行揮兵叩關,迫於兵鋒無奈放行。這話你務必記牢。」
副將瞬間恍然,躬身應道:「末將明白。」
溫秀率勤王大軍穿過榆關!
前路直通幽州坦途。
人人皆以為溫秀會星夜馳援幽州,平定城內牙兵之亂,唯獨溫秀心中另有盤算。
幽州如今群龍無首、亂兵四起,貿然去幽州,一旦吃了「閉門羹」,那麼他的軍隊將面臨糧草短缺的問題。
攻又攻不下,退走又前功盡棄。
如今途經的薊州,乃是盧龍重鎮,糧草充盈、城防完好,且此前一直承擔榆關駐軍的糧草供給,是妥妥的富庶腹心之地。
一念既定,溫秀當即調轉兵鋒,命大軍徑直繞開官道,轉道兵臨薊州城下。
次日,
整支勤王軍列陣薊州南城,甲冑森寒,旌旗林立,氣勢洶洶。
溫秀遣親衛入城傳訊,以奉旨入關、勤王平叛為由,勒令薊州刺史崔勝鉉即刻出城面談,商議大軍糧草補給要務。
崔勝鉉素來謹慎怯懦,且薊州最近供應榆關邊軍糧草,深知遼東兵馬的威勢,絲毫不敢怠慢軍情。
他連忙整理官服,獨身帶數名侍從匆匆出城,對著馬上的溫秀躬身行禮,恭恭敬敬道:
「下官薊州刺史崔勝鉉,拜見溫侯爺!」
眼下局勢瞬息萬變,溫秀全無半點虛禮寒暄。
他目光凜冽,開門見山,語氣不容置喙:「傳你城中守將即刻整備門禁,大開城門,迎我勤王軍入城。」
「啊??」
此言一出,崔勝鉉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連連擺手慌亂勸阻,聲音顫抖:
「侯爺萬萬不可!大軍無節度明令,擅自入駐州城,不合軍政規制,於理不合!此例萬萬開不得!」
「規制?」
溫秀眸光驟然一冷,眼底最後一絲溫和盡數褪去。
他俯身抬手,腰間橫刀錚然出鞘,寒光乍現,鋒利的刀刃死死貼在崔勝鉉脖頸皮肉之上,冰涼刺骨的寒意瞬間浸透全身。
周遭親兵瞬間合圍,將崔勝鉉一行人死死困住。
溫秀居高臨下,帶著赤裸裸的威懾說道:
「本侯今日便問問你……是死板的規矩重要,還是你的小命重要?」
凜冽刀鋒貼喉,只需微微一划便是身首異處。崔勝鉉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渾身冷汗浸透衣衫。
此刻他才徹底幡然醒悟。
這哪裡是什麼勤王大軍?眼前這人,哪裡是朝廷侯爺?分明是趁盧龍大亂、趁火打劫的悍匪流寇!
生死懸於一線,崔勝鉉再不敢有半分違抗,慌忙對著身旁侍從嘶聲急喊:
「快!速速回城傳令!大開四門,列隊迎接勤王軍入城,不得阻攔!」
得到答覆,溫秀緩緩收刀入鞘,寒鋒歸斂。他再不看癱軟在地的崔勝鉉一眼,策馬揚鞭,沉聲下令。
「全軍入城,鎮守薊州!」
浩浩蕩蕩的遼東兵馬邁步入城,兵甲鏗鏘,穩穩接管了這座盧龍重鎮。
無需廝殺,無需強攻,僅憑一紙勤王虛名、一柄利刃威懾,溫秀便不費一兵一卒,輕而易舉賺得薊州。
亂世滔滔,盧龍崩塌,山河無主。
所謂勤王平叛、家國大義,不過是亂世諸侯爭奪地盤、壯大己身最冠冕堂皇的藉口。
世間所有的冠冕堂皇,說到底,終究是赤裸裸的權力與利益博弈。
不過退一萬步講,溫秀拿下薊州,也不過是為了更好的勤王不是?
畢竟此刻的溫秀還未曾公然反叛!
在一眾反叛的牙將當中,他堪稱盧龍第一忠誠牙將。
李承訓應該賜名——李秀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