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占據薊州、安穩城防之後,就地徵發三千薊州兵編入軍中。
加上自己帶來的七千遼東精銳,合兵整整萬人,他溫秀何曾統帥過如此多兵馬?
恨不得與李亞子來一場轟轟烈烈的中路對線,正面推塔。
畢竟李存勖二十六,溫秀二十一,都是年少雄傑,年輕氣盛之輩,看誰才是河朔天命!
萬餘甲士列隊而行,刀槍如林,旌旗蔽野,行軍隊伍順著官道鋪開,首尾連綿十里,氣勢浩蕩無比。
大軍一路西進,直抵潞縣地界。
此時初春乍暖,冬日殘雪剛剛消融,大地翻出一片冰冷泥濘。
本該是萬物復甦、農人備耕的時節,可放眼潞縣鄉野,不見半分生機。
道路兩旁的田埂泥水裡,密密麻麻擠滿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男女老少盡數佝僂著身子,赤著凍得通紅潰爛的雙腳,踩在融雪寒泥之中,雙手不停刨挖凍土深處的草根。
冰水刺骨,泥寒徹骨,不少人腳底凍得血肉模糊,瑟瑟發抖,卻依舊不肯停手。
於他們而言,這一把把苦澀難咽的草根,便是全家唯一的活路。
見到官兵來,他們嚇得四散而逃,猶如看到了土匪強盜一般,官兵如匪,真是多諷刺的一幕。
溫秀勒馬停駐,眉宇緊緊擰起,他抬手示意親兵,喚來一名就近挖草根的老農問話。
老伯被兩名牙兵抓著胳膊抬過來,他腳步粘地,像飄來一樣。
其衣衫破洞百出,頭髮花白凌亂,滿臉污垢褶皺,手上滿是凍瘡裂口,被帶到馬前時,雙腿止不住打顫,惶恐跪地。
溫秀壓下心緒悲憫,輕聲問道:「老伯,開春地暖,何以全村百姓不耕不種,反倒在此苦寒泥地刨草根充飢?」
老人抬眼望著面前威儀赫赫的將軍,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混著臉上泥污滾落,哽咽不止:
「軍爺……小民們沒得吃了啊!」
「家中攢了一年的口糧沒了也就罷了,連開春留著下地的籽種,也被兵士搜走了!」
溫秀聞聲皺眉,沉聲追問:「村中無糧,官府不曾賑濟?州縣不曾安撫?」
老伯苦澀搖頭,連連苦笑,淚水不斷滴落:「如今整個盧龍大亂,節度使自顧不暇,州縣官吏四散逃亡,哪裡還有人管我們百姓死活?大人能扛餓,靠著草根、樹皮勉強撐幾日,可家裡的娃娃、襁褓的稚子,哪裡撐得住啊!」
說到孩童,老人聲音驟然哽咽沙啞,胸口劇烈起伏:
「家中婦人缺糧少食,身上無半點油水,產後全無奶水。這半個月,村里沒斷奶的娃娃,活活餓死、夭折的已有七八個!」
「活著的孩子也是面黃肌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日日啼哭餓肚子。」
溫秀聽得心頭沉甸甸發堵,亂世征伐不休,諸侯爭權奪地,動輒大軍過境、劫掠千里,最終受苦受難、命如草芥的,永遠是最無辜的底層百姓。
他耐著性子再問:「眼下開春在即,待地氣回暖,你們開荒下種,熬兩月便能收穫青苗野菜,何以絕望至此?」
老伯聞言,近乎絕望地搖頭叩首:
「侯爺!無種無糧,何以耕種?籽種一粒不剩,農具多半被搶,牛馬盡數征走!就算田地好好擺在那裡,我們空有雙手,也種不出糧食啊!」
「再熬半個月,草根挖盡、樹皮扒光,春荒一到,全村老幼,盡數要餓死在這鄉野荒地!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再過幾日,只能拖家帶口逃難流浪!」
一番哭訴字字泣血,聽得周遭隨行將士盡數默然。
溫秀望著滿地饑寒交迫、苟延殘喘的潞縣百姓,久久無言。片刻後,他俯身看向跪地老伯,語氣鄭重:
「老伯,你所言慘狀,字字剜心,本侯向來愛民如子,聽得痛心不已!」
「此地兵禍連連、無糧可耕、無以為生,死守故土,最終不過是春荒餓斃。既然在此活不下去,那便不必再留!」
話音落下,溫秀當即回身厲聲傳令:「來人!即刻分兵下鄉,逐村統計潞縣全境無糧度日、難以存活的饑民!但凡活不下去、無路可走的百姓,盡數登記在冊,悉數遷往遼東郡安置!」
「啊??」
此言一出,跪地老伯當場徹底懵住,怔怔抬頭,滿臉難以置信。
他原以為自己如此悽慘會讓這位體恤民情的侯爺,開倉放糧、賑濟些許米糧,救眾人一時之急。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是要直接把他們整批遷走!
老伯瞬間慌了神,伏地大哭,連連叩首:「侯爺不可啊!小民萬萬不敢!」
溫秀微微眯眼:「為何不敢?」
老伯淚眼婆娑,悲聲哀求:「遼東遠在千里之外,乃是極邊荒土!我等祖祖輩輩紮根潞縣,祖墳在此、田宅在此、故土在此!生是此地人,死是此地鬼,遠離故土,遠赴異鄉,我們如何活得慣?」
「求侯爺開恩,施捨些許糧食便可,小民……小民不願背井離鄉啊!」
方才尚且溫聲悲憫的溫秀,面色驟然一冷,眉眼間染上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嚴,當場怒斥:
「大膽!」
「方才你聲聲哭訴,此地絕境、無糧無種、活不下去,只求一條活路。如今本侯憐憫爾等疾苦,特意劃出遼東沃土,收容安置,賜你們全家生機!」
「如今活路擺在眼前,你又百般推辭、挑三揀四,莫非是覺得本侯善意多餘,存心戲耍於我?」
「本侯給的這天大的恩情,你要得要,不要也得要!」
一聲厲喝,威勢凜然。
「啊~」
老伯渾身一顫,抬眼望見溫秀身後一眾甲冑森森、氣勢凜冽的遼東邊軍,刀劍寒光凜冽,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再不敢有半分執拗。
他慌忙連連叩首,惶恐辯解:「小民不敢!小民萬萬不敢戲耍侯爺!是小民愚鈍、是小民不知好歹!」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帶著忐忑與卑微,小心翼翼問道:
「侯爺……小民、小民隨大軍遷徙便是。只是小民斗膽一問,遼東……當真有我們的活路嗎?不會去了依舊挨餓等死吧?」
見他服軟順從,溫秀神色稍緩,唇角勾起一抹篤定淡笑,開始許諾:
「本侯執掌遼東,轄地千里沃土,地廣人稀,無戰火兵禍,無諸侯劫掠。」
「凡遷徙百姓,到地一律按丁授田,官府統一配發糧種、農具,每戶安家落戶,衣食有靠,耕種有收。」
「本侯一方藩鎮,坐擁北疆基業,何須欺瞞你們一眾尋常麻衣?跟著本侯去遼東,遠勝過在此坐等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