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璋殘部潰逃之後,遼東邊軍就地清點戰果:
此戰斬獲晉軍首級四千有餘,俘獲潰兵八千之眾。
營中堆積如山的鎧甲兵刃、軍用器械、輜重車馬盡數被溫秀繳獲,城外綿延數月的圍城壁壘盡數拆毀。
捷訊傳遍薊州全境,繼而傳入困守的幽州城內,幽薊兩地軍民士氣陡然暴漲,先前被戰火壓得萎靡的人心一掃陰霾。
第二天清晨,
薊州城外硝煙散盡,大勝李存璋的捷報傳遍全城。
大營之內燈火剛熄,溫秀端坐主帥案前,趙大壯、趙無忌、安摩耶一眾核心武將分列兩側,齊聚帳中商議下一步戰局。
剛剛擊潰兩萬圍城晉軍,全軍士氣如虹,諸將皆是戰意昂揚。
待戰報、戰果清點完畢,帳中稍定,溫秀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開口:
「李存璋已敗,薊州之圍已解。當下幽州仍被周德威重兵圍困,孤城危殆,本侯決意即刻出兵,馳援幽州、解燕王之困!」
「啊??」
此言一出,帳內諸將瞬間神色一怔,彼此對視,盡皆面露遲疑,帳中一時悄然安靜。
片刻後,沉穩持重的趙無忌率先出列拱手,直言進諫:
「侯爺!我軍雖大破李存璋所部,但此番潰敗的只是晉軍偏師。周德威親統的河東本部主力尚在幽州外圍,乃是晉軍精銳中堅,實力雄厚、絕非易與之輩。我遼東邊軍人數有限,加上州兵盡數不過六千,若正面硬撼周德威主力,恐傷亡慘重、得不償失,還望侯爺三思!」
「是呀,請侯爺三思!」
其餘諸將紛紛附和,皆是心頭顧慮。
薊州剛獲大勝,足以穩固地盤、休養兵馬,若是貿然捲入幽州主戰場,與周德威兩萬大軍硬碰硬,實屬險棋。
溫秀聞言並未動怒,微微頷首,眼底早已胸有成竹,道出心中謀劃:
「諸位所言是實,但本侯從未打算與周德威正面硬拼、血戰對攻。此戰不靠蠻力,只憑智取。」
他起身走到輿圖之前,手指點向晉軍補給長線:
「周德威懸師深入盧龍腹地,遠離河東根基,糧草全靠長線轉運,糧道綿延數百里,處處皆是破綻。我遼東步騎擅長大野奔襲、速戰速決,只需盡數突襲截斷其糧道,斷其軍需、疲其兵馬,無糧之師軍心必潰,無需強攻,其圍自解!」
說罷,他神色鄭重,添上一句肺腑之言,徹底敲定軍心:
「再者,我與諸位起家魏博,多年隨燕王戍邊征戰、鎮守北疆。李承訓雖心性多疑、格局有限,過往偶有苛待、多有猜忌,剋扣稅賦、掣肘制衡,卻從未對我遼東邊軍斬義背德、無故加害。亂世立身,恩怨分明,今日吾王身陷絕境,我等當還昔日君臣戍邊之恩,不可坐視其覆滅!」
帳下諸將聞言盡皆默然。
眾人細細思忖,侯爺所言句句在理。硬拼的確兇險,但襲擾糧道、疲敵破局乃是萬全奇謀。
且亂世沉浮,最重恩義名分,坐視主君覆滅,於情於理、於軍心名聲皆有不妥。
沉默片刻,趙無忌率先拱手頷首,安摩耶、趙大壯緊隨其後,一眾將領盡數放下顧慮,眼中重燃戰意。
見軍心已定,溫秀猛然一掌拍在帥案之上,聲震整座營帳,斷然下令:
「事不宜遲!休息一天,明日清晨,全軍拔營,兵發幽州,進京勤王!」
帳下諸將齊齊挺身直立,甲葉鏗鏘,齊聲轟然應諾:
「末將遵令!!」
聲浪浩蕩,穿透夜色,遼東軍馳援幽州的決意,就此落定。
翌日天色破曉,
溫秀整頓麾下精銳,率軍踏過鮑丘水河,兵鋒直指圍困幽州的周德威主力。
他一改往日固守薊州、穩中求利的行事風格,帶著遼東重甲步騎出境,輪番奔襲晉軍各處糧道補給線。
暮春淶水河畔,
風卷青芽,地勢平闊無遮無擋。
一支僅百人規模的遼東騎馬重步兵小隊在主將皇甫肅的帶領下巡哨道中,探得前路有晉軍游騎活動,迅速勒馬停駐。
這百人皆是遼東牙軍精銳,人披雙層精鐵重甲,負背強力踏張弩、腰懸陌刀、身配短柄重斧,本可騎馬機動,卻深諳克制鐵騎之道。
遇沙陀精騎衝鋒,絕不馬戰,下馬結步陣,以重步拒鐵騎。
「下馬!結陣!」皇甫肅一聲令下。
百騎齊齊翻身落地,戰馬盡數牽至陣後排成排,避免被沙陀鐵騎擊穿,百人迅速結成緊密方形死陣。
前排盾甲抵肩相靠,後排強弩上弦壓鋒,陣心陌刀手沉身蓄勢,重甲落地沉悶有聲,百人凝作一堵冰冷鐵壁,靜靜等候晉軍鐵騎。
片刻之間,一百五十名沙陀鐵騎揚塵奔至。
沙陀騎軍冠絕天下,人馬披輕鱗甲,手持丈二馬槊,腰佩彎刀,騎術絕倫、沖陣悍不畏死,是李存勖麾下最精銳的野戰先鋒。
見對面僅有百名步卒,沙陀統領目露悍厲,不做遲疑,一聲令下,百五鐵騎整線壓上,鐵蹄踏地轟鳴震野,筆直撞向遼東重步方陣!
面對敵軍竟然直接正面沖陣,遼東邊軍雖然頗為驚訝,但陣型絲毫不斷。
重甲弩手手持強弩上前列隊瞄準,待沙陀鐵騎進入射程後,開始放箭,一時間沙陀鐵騎前鋒人仰馬翻。
但進入射程也代表對方距離極近!
第一波對沖,慘烈至極。
「啊!!」慘叫聲突然迸發。
沙陀馬槊勢如驚雷,借著戰馬極速的千斤衝力,狠狠貫刺入遼東重甲盾陣。
精鐵重甲能擋刀劈箭射,卻難扛全速鐵騎的衝鋒貫力!
數名前排遼東重步悶哼一聲,堅硬胸甲直接被馬槊洞穿,鋒刃透背而出,鮮血噴涌,身軀被巨力釘在盾上,臨死前依舊死死抵住盾牌,不肯讓陣型崩壞分毫。
僅僅一次衝撞,遼東陣前瞬時倒下十數名重甲死士。
可遼東邊軍無一人退、無一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