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沙陀鐵騎馬槊刺入陣身、舊力剛盡、新力未生、戰馬堪堪近身的剎那!
陣中陌刀手齊齊暴起!
丈長陌刀寒光翻湧,雙手聚力,自上而下劈斬馬頸馬腿!
沙陀鐵騎沖勢再猛,人馬肉身終究難抗百斤重陌刀的劈砍巨力!
「唳——」
悽厲馬嘶驟然炸響,前排沖陣的沙陀戰馬當場被斬斷前腿、劈裂脖頸,巨大的慣性讓整匹戰馬連人帶甲重重翻砸進步陣之中。
騎士身披的鱗甲在陌刀重劈下碎裂崩開,無數沙陀騎兵連人帶馬被當場斬碎、腰斬、劈翻,血肉混著碎甲濺滿一地。
短短一瞬,衝鋒最前的三十餘沙陀鐵騎,盡數隕命陣前。
戰場瞬間化為人間煉獄。
沙陀人悍烈成性,從不怯戰。
眼見首輪衝鋒慘敗,統領怒目赤紅,收攏殘騎,反覆輪番死沖!
一波又一波鐵騎踩著同伴屍骸瘋狂撞陣,馬槊穿刺、馬蹄踐踏、彎刀劈砍,每一次衝鋒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遼東重步方陣步步血戰,以血肉硬扛天下最強騎沖。
精銳對精銳,就看誰堅持不住!
強弩攢射,近距離射穿沙陀騎甲;陌刀起落,人馬俱碎、骨血紛飛;重甲步兵哪怕被馬槊掃斷肋骨、被馬蹄踏碎膝骨,依舊死死咬合陣型,身前同伴倒下,身後人立刻補位,盾不落、陣不散。
沒有投機、沒有迂迴,是精銳與精銳最原始、最悲壯的死磕。
曠野之上,殺聲嘶啞、血浸荒草。
沙陀鐵騎沖陣無數,每一次突進都要付出慘重傷亡,戰馬倒斃成堆,騎士血染征袍,人人帶傷、戶戶有亡,卻無一人轉身潰逃。
遼東重步同樣傷亡劇增,百人死陣不斷減員,重甲染成暗紅,陌刀砍卷刃口,強弩拉斷弓弦,半數士卒帶傷浴血,依舊死戰不退。
血戰整整兩刻,天地肅殺,風聲皆悲。
最終,一百五十名冠絕河朔的沙陀精銳鐵騎,折損八十餘,過半殞命沙場,剩餘殘騎人人帶傷,戰馬十不存三,徹底喪失沖陣之力。
沙陀統領望著滿地人馬碎屍、望著那依舊屹立不倒、殘破卻未崩的遼東鐵陣,萬般不甘,只能咬牙鳴金,帶著殘騎狼狽退走曠野深處。
而遼東百人重步精銳,戰損近半,僅餘五十七人能勉強持刃站立。
滿地皆是遼甲、殘槊、斷刀、死馬、碎骨。
這是一場無人獲勝的慘戰!
遼東邊軍以下馬重步硬撼天下頂尖沙陀鐵騎,以步兵之軀扛住無數次必死騎沖,硬生生打崩沙陀精銳的衝鋒意志。
這也讓自認為無敵的皇甫肅第一次見識到,原來除了他們邊軍以外,沙陀具裝鐵騎竟然如此可怕。
他們並不是無敵!
而沙陀鐵騎也是意識到,燕國的北疆四鎮邊軍,竟然如此之強。
天底下竟然敢有硬扛他們沙陀鐵騎衝鋒的存在,這打破了他們的認知。
雙方這一刻真是都有點陰影了,開戰前雙方自認為對方是土雞瓦狗,打過後竟發現再打下去可能同歸於盡。
這簡直太可怕了!
而經此一戰,遼東邊軍重步守陣、陌刀破騎的兇悍戰力,徹底刻入河朔晉軍心中,沙陀鐵騎自此再不敢輕視關外遼東步卒。
而這場仗,也不僅僅是一次,雙方多次交手,大小戰事遼東邊騎勝多負少,硬生生掐斷周德威長線糧草輸送。
連日凌厲的襲擾打得周德威疲於奔命,素來沉穩的晉軍大將怒火中燒。
卻苦於分兵守糧便無力合圍幽州,重兵圍城又顧不住後方補給,進退處處受制。
困在幽州城中的李承訓接連收到戰報,眼見原本步步緊逼的晉軍被迫首尾不能相顧,不由得喜出望外,回想過往種種,滿心愧疚懊悔。
朝堂議事之時,他對著左右文武慨然長嘆:
「從前孤心胸狹隘,屢屢薄待溫侯,無端猜忌設防,苛扣開灤煤稅,甚至拘押其家眷作為掣肘,樁樁件件儘是孤處事昏聵。可溫侯非但不曾懷恨報復,反倒不惜血戰出兵,千里馳援解我幽州危局,孤自省其身,實在羞愧難當!」
話音落下,他環視階下一眾盧龍文武,言語更添悵然:
「倘若麾下諸將,能有溫秀一半的膽氣、三成的忠心、一成本領,孤又怎會困守孤城,日日坐受兵戈圍困之苦?」
文武百官聞言無不羞愧萬分。
受溫秀外線牽制鼓舞,幽州守軍一改先前閉門死守的頹勢。
大將王烈屢屢趁夜開城門,挑選精銳出城突襲晉軍營寨,內外配合,日夜消磨晉軍戰力。
整整十七天連番纏鬥拉鋸,周德威麾下士卒疲憊不堪。
原先依靠成德、義武轉運的糧草被遼東邊軍襲擾斷絕,就地搜刮的幽州存糧早已耗竭,全軍糧草徹底枯竭。
眼見合圍幽州的戰略再無實現可能,周德威萬般無奈,長嘆道:
「燕王!某家領兵多年,見過無數藩鎮將帥。城破之時,親兵叛逃、妻離子散者比比皆是;眾叛親離、孤身乞降者不勝枚舉。」
「可你李承訓內外交困之際,有王帥死守城池、寸步不退,有溫侯千里赴難、血戰糧道……此二人不離不棄,便是你燕王最大的福分!幽州有此賢將,未到傾覆之時。某家今日暫且退兵,來日再會!」
說罷!
他下令全軍撤圍,收攏殘兵退守涿州休整,歷時許久的幽州圍城之困就此化解。
經此一戰,溫秀以一城之兵撼動晉軍主力、逼退周德威數萬大軍的事跡飛速傳遍河朔大地。
遼東節度使驍勇善戰、忠勇無雙的名頭,成了燕趙各鎮一代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