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至公元912年,
亂世洪流驟然進入短暫的平緩蟄伏期。
放眼整個中原北地,去歲梁晉連年死磕、血戰頻仍,千里疆土幾經拉鋸廝殺,早已把各方底蘊掏空殆盡。
後梁、晉國兩大霸主皆深陷疲憊之局:連年征戰士馬耗竭、府庫空懸、錢糧不繼。
各州百姓屢遭兵禍、苛稅疊壓,民力早已透支到極限;久歷沙場的各鎮士卒死傷累累、疲敝厭戰,軍心再難支撐高強度征伐。
更兼去冬今春天災頻發,旱澇交錯,田野歉收,境內流民嘯聚、小規模民變此起彼伏,各州疲於維穩,根本無力對外拓土爭雄。
迫於內外困局,梁晉不約而同收束兵鋒、暫停爭霸。
朱溫在洛陽養病,此時感覺又快不行了,已經不再動輒親征北上,李存勖亦壓下南下滅梁的雄心,雙方默契停戰,將所有精力悉數收回境內。
梁、晉各自推行安民、勸耕、緩賦、整飭流民的國策,全力修補殘破民生、恢復府庫積蓄、休養士卒元氣。
這是亂世之中極難得的喘息之年。
但人人心知肚明,此刻的平靜只是暫時蟄伏。
誰能更快恢復民力、盤活耕地、充盈糧草、重整兵甲,誰就能積攢出碾壓對手的戰爭潛力,待烽煙再起,便能一舉搶占大勢先機。
中原南北歸於對峙靜養時,可塞北草原,卻從未停下擴張的鐵蹄。
契丹自南下劫掠媯州、武州之後,並未沉溺於關內擄獲,反而調轉兵鋒,掀起空前規模的草原西征。
耶律阿保機集結契丹主力鐵騎,橫掃漠北、漠西,逐一碾壓、吞併草原林立的大小部族。
撻覽、阻卜、室韋諸多零散部落,或被武力征服、或舉部歸降,短短一年之間,契丹向西版圖極速膨脹。
幾乎要將整個北方草原盡數囊括囊中,意圖徹底一統漠北,建立獨霸草原的絕對霸權。
此時的中原群雄,皆無力制衡。
李存勖固守河東休養生息,內部民生凋敝、兵馬疲敝,雖然與耶律阿保機有仇,但自顧尚且不暇,根本沒有餘力出塞干預草原變局。
而坐擁遼東、遼西的溫秀,同樣選擇按兵不動。
他眼下最緊要的要務,是消化去年間湧入遼東的流民,深耕耕地、完善水利、穩固戶籍、夯實內政,要開荒至千萬畝耕地,管理五百萬畝良田的春耕,積蓄來年爭霸的後勤根基。
兩相權衡之下,溫秀此刻也無力發動大規模戰爭,只能冷眼旁觀,暫時任由契丹坐大,看著漠北疆域一步步落入阿保機掌控。
而這一年,也是契丹脫胎換骨、徹底蛻變的關鍵之年。
過往的契丹,只是逐水草而居的草原部族,戰法唯有騎射劫掠,治國無制度、定居無章法、占地不會治理,破關只為打草谷,得地便棄、得民便掠,終究是不成體系的蠻荒蠻夷。
可連年征戰中,契丹擄掠吸納了大量中原漢人流民、工匠、士人、農人。
這些漢民將中原成熟的郡縣制度、農耕技藝、水利修繕、冶鐵鍛造、官府規制盡數帶入草原。
阿保機眼界大開,摒棄了部落粗放的舊俗,開始系統性擇優推行漢化改制。
他深知,僅憑草原部族舊制,只能劫掠一時,唯有習得中原治國之法,才能真正統治廣袤疆土、統御萬千百姓,建立傳世基業。
他也極度仰慕漢高祖劉邦的帝王基業與馭世之術,遂為自己取漢名——劉億,效仿漢室帝王規制,重塑契丹權力體系。
為定開國功臣世家、穩固朝局,他比照漢相蕭何,將契丹最為尊貴的乙室、拔里兩大後族部族,統一賜漢姓蕭。
自此,契丹「劉氏帝室、蕭氏後族」的格局正式奠基。
草原蠻夷,自此褪去草莽戾氣,開始擁有立國、建制、治民、馭土的成熟能力。
遠居遼東的溫秀,將這一切變化看在眼裡,心底的危機感愈發深重。
他清晰察覺:如今的契丹,早已不是昔日只會馳馬劫掠、鼠竄來去的烏合之眾。
他們學會了農耕,不再單純依賴水草放牧;學會了冶鐵造甲,軍備器械飛速精進;學會了官制體系,不再是鬆散的部落聯盟;
更學會了如何安撫屬地、編戶治民、管控疆域。
他們不再是搶完就走的蠻夷,已然蛻變成懂得紮根、懂得統治、懂得積蓄國力的北疆一大強權。
而這一年,
中原也發生一件足以影響歷史走向的大事。
後梁都城洛陽傳出消息,久病纏身的太祖朱溫崩於大內寢殿。
這位天底下最有權勢之人,中原名義上的皇帝、黃巢起義的吃雞代表,鬼門關常客,孟德之好繼承人。
竟然撐不住病死了,起初人們都不太相信。
畢竟朱溫的病就跟心電圖一樣上下跳動,但當皇宮掛出白布之後,這才相信朱溫是真死了。
朱友珪據說哭得撕心裂肺,他……他終於要要當皇帝了。
他實在太想了,簡直做夢都想。
消息一路向南傳去,江東、淮南一帶避亂南渡的中原世家門閥,瞬間一片歡騰。
三十多年來,這些高門士族心中最刻骨的仇敵,首推揭竿傾覆大唐的黃巢,其次便是篡唐建梁、踐踏門閥尊嚴的朱溫。
當年朱溫裹挾大勢,打壓舊有士族秩序,昔日冠蓋雲集的名門,或流離四散,或折損於兵戈,多年來世家子弟提起此人無不切齒。
這狗賊朱溫他——不講武德,搞出了「白馬驛之禍」,肉體消滅三十多位出身高門的朝臣,全部投進黃河。
這些是哪個世家頂樑柱,又是哪個門閥的光耀祖?
曾經只需憑一封門帖就能讓皇權禮讓三分的門閥,怎麼也想不到,終結他們數百年榮光的,竟是一個三代為農出身的賤民。
讓他們世家門閥家道中落,如今在江南也輝煌不再,不恨朱溫是假的。
可惜不能去洛陽食其肉。
既然他死了,那麼所有負面評價詞彙都被用在了他身上。
五千年來,第一大垃圾非他莫屬。
什麼?
你說他確實終結了唐末的軍閥混戰格局,宣武藩鎮在他的治理下百姓過得還不錯,推翻了唐朝百年宦官專政,具備一定的政治手腕?
不,在世家門閥眼裡,那也是一坨垃圾!
普通人連字都不識,哪裡懂朱溫的險惡和無恥。
此前朱溫數次病危又奇蹟般好轉,一次次讓滿懷期盼的士族空歡喜一場。這一回確認死訊傳來,眾人再難壓抑心中
快意。
「蒼天有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