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霹靂石也在城牆各處炸響。
晉軍的攻城梯隊在爆炸中接連受挫,隊列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李存勖在中軍陣前親眼目睹了這場景,臉色驟變。
他勒馬駐足,望著城頭那團團火光和翻湧的硝煙,脫口問道:
「那是何物?怎地如此犀利?」
一名偏將策馬靠近,低聲道:「大王,聽聞溫秀攻克博州時便用了此物。似是一種……炮仗,但威力奇大,前所未見。」
「炮仗,竟有如此威能?」
李存勖握韁繩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東西壓在心頭。
他此刻還不知道這是科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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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望著城頭硝煙中依然挺立的身影,咬了咬牙:「如此利器,燕軍斷然不多。傳令……繼續攻城,不得後退!」
「諾!」
而他也猜對了。
溫秀手中剩下的霹靂石不過百餘枚,半數以上都用在炸史建瑭,方才那一輪連炸,幾乎清空了最後的庫存。
但這百餘枚霹靂石炸死了兩三千晉軍,炸毀了三五架雲梯車,更重創了晉軍的士氣。
在那些從沒見過火器爆炸的士卒眼裡,那東西簡直像是天降雷火,非人力所能抗衡。
爆炸聲漸漸稀疏,直至停歇。
城頭瀰漫的硝煙被風吹散,露出滿目瘡痍的城垛和城牆根下堆積如山的屍體。
晉軍士卒的腳步明顯遲疑了,有人舉著盾停在壕溝邊不敢往前,有人趴在梯子中段進退兩難。
攻城戰陷入了焦灼的僵持中。
李存勖望著城頭那道依然沒有倒下的防線,目光沉了沉。
他撥轉馬頭,對身側的傳令官道:「把重甲步兵派上去……兩千沙陀步軍,全部投入攻城。」
「諾!」
兩千名身披鐵甲的沙陀步軍列隊而出。
他們的甲冑比尋常士卒厚了一倍不止,移動時甲片摩擦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腳步聲如同戰鼓擂動。
他們踩著此前倒下的同伴的屍體,踏過被血浸透的凍土,一步步逼向城牆。
他們衝上了城頭。
重甲對重甲,刀砍在甲片上只濺出一串火星,必須劈中關節縫隙才能傷到人。
雙方的士卒穿著數十斤的鐵甲在狹窄的城頭上貼身肉搏,每一次揮刀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手臂發麻。
有人被推下城牆,沉重的甲冑裹著人體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鈍響;有人力竭倒地,被同伴的靴子踩在身上,甲片在重壓下塌陷,骨骼碎裂的聲響混在廝殺聲中難以辨識。
但燕軍的重甲兵常年帶甲作戰,早已習慣了這種消耗戰。
他們輪換著後退、補位,始終保持著一線人力的充沛。
而那些沙陀重甲步卒雖然悍勇,卻對這種長時間的負重廝殺缺乏耐力。
半個時辰之後,
最先衝上城頭的那批人開始大口喘息,手臂抬不動了,腳步遲鈍了。
一旦力竭倒下,沉重的甲冑讓他們根本爬不起來。
後面湧上來的同袍踩在他們身上繼續往前沖……那些倒下的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成了地上的墊腳石。
日頭從東升到中天,又從西斜到沉入地平線。
城牆上下,喊殺聲始終不曾斷絕。到了暮色四合時分,李存勖終於抬起了手。
嗚——
鳴金聲從晉軍陣後響起,清越急促。
晉軍如潮水般退去。
今日一戰,晉軍折損七千餘人,而燕軍陣亡六百。
束城的城牆千瘡百孔,好幾處垛口已經坍塌,用門板和沙袋倉促堵著。
城頭橫七豎八地躺著來不及抬下去的屍體,空氣中血腥味濃得幾乎要凝成水珠。
可燕字旗還在。
李存勖策馬回營時,一路上經過的晉軍士卒紛紛低下頭去。
那些眼神里有疲憊、有畏懼、有茫然。四萬大軍圍攻一座殘破小城,三日不克,折損近萬……這樣的戰果,說出去誰信?
大營中哀聲一片,連篝火都燒得沒那麼旺了。
而城頭之上,溫秀靠在城垛邊喘著粗氣,身上那件玄色蟒袍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紫色。
他望著退去的人潮,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晉軍陣後那支一直未動的陣列。
五千沙陀鐵騎,從頭到尾沒挪過地方,只是旁觀。
這讓他不敢徹夜棄城而走。
他知道,只要那五千鐵騎還完好無損,他就不能出城。
沒了城牆,四千燕軍在野戰中對上五千沙陀鐵騎和剩餘三萬晉軍,毫無勝算。
他必須等到李存勖把鐵騎也投入攻城、消耗掉一波之後,才敢趁夜突圍撤往滄州。
否則,出了城就是死。
入夜,溫秀提著燈巡視傷兵營。
帳中躺著百餘名輕重傷員,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咬著布條不吭聲,血從包紮處滲出來染透了墊著的乾草。
溫秀在一個斷臂的年輕士卒面前蹲下來,拍了拍他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對眾將士說道:
「弟兄們,我們只是想回家過年。奈何晉賊歹毒,要殺我燕軍,阻我回家之路。為了回家,為了妻兒老小,我們絕不能敗。幽州援軍已經南下,孤保證……會把你們每個人都平安帶回去。」
傷兵營里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人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大王」。
然後是兩個、三個,最後變成了一片低低卻滾燙的呼應聲。
溫秀走出傷兵營時,召來了趙無忌、安摩耶等人,圍在城樓一角商議。
趙無忌率先開口道:「大王,今日晉軍折損不小,但他們主力仍在。李存勖沒動鐵騎,說明他也在等。洛州那邊恐怕撐不了太久,他必須儘快從這裡抽身回援……明天,他可能會孤注一擲。」
溫秀點頭:「他若動用沙陀鐵騎攻城,那就是最後一搏了。五千鐵騎下馬步戰,咱們四千人守城,尚且能扛。但若咱們扛住了這一波,他的鐵騎消耗大半,咱們就能趁夜棄城東走,撤往滄州。」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晉軍大營中那片沉沉的暗影,低聲說:
「李存勖若投入沙陀鐵騎,本王便投入神機營……那支人馬,留著就是等這一刻的。鐵甲對付鐵甲,火銃對付騎兵,看看誰的刀更快,誰的命更硬。」
另一邊,
晉軍大營里,
篝火零零星星地亮著,火光跳在士卒們的臉上,卻映不出半分暖意。
傷兵的呻吟聲從帳篷深處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更多的人圍坐在火堆旁,雙手攏在袖子裡,低著頭,沒人說話。
偶爾有人往火里添一根枯枝,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白天的仗太慘了。
四萬大軍圍攻一座殘破小城,一天之內折損七千。
那些倒下的人,有的是同帳的兄弟,有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鄉,有的是昨天還在一起分乾糧的戰友。
他們早上還活著,中午還在喊殺,傍晚就變成了一具具橫在城根下的屍體,凍在暗紅的血泊里,再也回不了家了。
一個年輕的士卒盯著篝火發呆,忽然低聲道:「那城……像是地獄的門。白天看著矮矮的,一打上去,怎麼都翻不過去。」
旁邊的人沒接話,只是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些。
有人輕輕嘆了口氣,白氣在夜風裡散開。身後更遠的地方,另一個聲音悶悶地響起:
「咱們圖什麼呢?人家燕軍就是想回家過年,又沒打進咱們老家。咱們在這兒拼死拼活攔著人家,圖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