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
李存勖望著那座始終不曾倒下的束城,面色如鐵。
恨得牙根痒痒,這燕軍勁卒,非同一般,竟有銀槍效節牙兵之戰力,對他的沙陀鐵騎多有克制。
而在這種守城之戰上,燕軍重甲兵更是如魚得水,無論陣型如何變換,他們都銜接得密不透風。
每當防禦出現空隙時,就會重新換一隊生猛的重甲打回來,而那炮仗更是極其噁心,就專挑沙陀騎士打。
沙陀鐵騎是李存勖的心頭血,死一個他都心疼,五千沙陀鐵騎可破十萬梁軍,而如今卻要消耗在這攻城戰里。
李存勖也感到了燕軍勁卒死戰不退的決心,而溫秀就是他們的士氣支撐。
只要溫秀還在,那他們便不會退!
李存勖此刻很希望與溫秀來一場獨斗,因為李存勖善弓,縱使溫秀有噴火的管子,中遠距離上,李存勖依舊有信心射死他。
但可惜溫秀膽小如鼠,善使詭計,絕無可能出城與他決鬥。
一日猛攻過去後。
雲梯車殘骸散落在城牆根下,有的還在冒著青煙,有的已經燒成了一堆焦黑的木炭。
城下的屍體層層疊疊地鋪著,晉軍的、燕軍的,分不清誰是誰,血匯成細流從壕溝邊漫出來,在凍土上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殼。
他麾下那五千沙陀鐵騎,今日輪番登城攻堅,折損了一千七百餘人。
那是他自三垂岡之戰以來,單日損失最大的一次。
每一個倒下的沙陀兵,都是他從河東帶出來的老兄弟,是族中父老的子弟。
李存勖握著馬韁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收緊了。
他的心裡已經在滴血了。
身旁的李嗣源策馬靠近,低聲道:「大王,斥候來報……燕軍的弓騎已經回援,距束城已不足三十里。若今夜不走,明日怕是要被內外夾擊!」
李存勖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望著束城北門樓上那面還在飄揚的燕字旗,旗角在晚風裡翻卷著。
他唇齒間幾乎要咬出血來!
此刻束城已奪三城門,就差一點……就被攻克北門,他便能生擒溫秀,將他千刀萬剮,永絕後患。
奈何天不遂人願。
洛州那邊,段凝急功近利晝夜猛攻,李存審一天三封求援信;幽州方向,關寧軍南下之勢已成,周德威的兵力捉襟見肘;北面草原上,契丹諸部的騎兵正在集結,準備趁入冬,再次南下打草谷。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目光里那股灼人的戾氣沉了下去,冷靜了下來,他嘆了一口,終究不捨得沙陀鐵騎全折損在這裡,於是抬起手,下令:
「罷了,暫且留溫賊一條狗命,鳴金……收兵。」
「諾!」
嗚——
號角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是撤退的調子。那聲音蒼涼悠長,在暮色中傳遍四野。
正在攻城的晉軍士卒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般地開始後撤。
他們扛著盾牌,拖著同伴的屍體,踩著被血泡軟的泥地,一波一波地退下來,像退潮時被沙灘反噬的海水,雖不甘,卻再也無力往前涌了。
撤退的晉軍仍未來得及休息,就又接到拔營軍令。
大營里的帳篷開始一頂頂地拆解,輜重裝車,來不及帶走的糧草和器械被堆在營地中央澆上火油點燃,黑煙滾滾升起,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插暮空。
火光映著那些沉默撤退的士卒面孔,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疲憊,以及一絲隱秘的如釋重負。
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這座夢魘一般的城了。
束城城頭,溫秀渾身浴血地站在望樓上,看著城下那一片緩緩退去的鐵灰色潮水,握刀的手仍然沒有鬆開。
「贏啦??」
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燕軍四千人守城四日,折損近半,剩下兩千出頭個個帶傷,有人靠著城垛站著就已經睡著了,有人連摘下頭盔的力氣都沒有。
可當他確認那些旌旗真的在朝南移動、越退越遠時,他心中大喜,猛地將橫刀高高舉過頭頂,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兄弟們,哈哈哈……贏啦,燕國——萬歲——!」
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卻滾燙得像熔岩。
城頭上那些癱坐在地的燕軍將士,忽然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他們掙扎著站起來,有人舉刀,有人揮拳,有人只是仰起頭朝著天空用盡最後的氣力吶喊著:
「燕國萬歲!燕國萬歲——!」
那聲音從城頭湧起,如風暴過境,久久不息,在暮色籠罩的原野上迴蕩,一直傳到正在撤退的晉軍後衛陣中。
那些晉軍士卒低頭趕路,沒有回頭,但腳步明顯更快了。
溫秀扶著望樓的木欄,朝那片漸漸縮小的晉軍陣尾高聲喊道:
「李亞子……你想殺本王?我呸……你只會吹牛!怎麼才打沒幾天,就一聲不吭的走了?本王尚未盡興呢!」
他的聲音在曠野上傳出很遠。
晉軍陣中,李存勖勒住了馬,回頭望了一眼束城方向。
暮光從西邊斜照過來,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李嗣源催馬上前,低聲道:「大王,洛州耽誤不得。日後還有機會,以後再報此仇也不遲。」
李存勖沒有答話。
他沉默了許久,終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一口濁氣。
「孤發誓,定滅燕誅溫秀!!」
說罷,他撥轉馬頭,一夾雪點雕的腹部,策馬向南而去。
那匹名馬四蹄輕健,不多時便融進了撤退隊伍中。
晉王的旗幟在他身後緩緩收卷,只留一片空蕩蕩的營地和滿地狼藉。
此一戰,
晉軍攜五萬大軍追擊溫秀,圍攻束城四日,折損過半……跑了近七千魏博牙兵,傷亡一萬七千餘人,近一萬人永遠留在了束城城下。
其中那支被譽為「天下勁旅」的五千沙陀鐵騎,折損了一千七百餘眾。
他們也是有了心理陰影了,下馬作戰?
真是腦抽了,他們以後打死也不想下馬作戰了,在馬上他們打步兵能沖個七進七出,但在城牆上,真是寸步難行。
被燕國重步兵打得找不著北。
剩下的士卒士氣低沉如死水,行軍時隊列散亂,連旗手都懶得把幡旗扯直。
沒有人說話,因為他們知道仗還沒打完,此刻還要馬不停蹄的趕往洛州馳援,這仗還要打!
燕軍可以回家過年了,可他們呢?
歸家依舊遙遙無期,軍心在這一刻不免有些動搖。
只有腳步踩在凍土上的聲響,沉悶而重複,像一口破鍾在一下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