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束城中,
多疑的溫秀並沒有立即撤走。
他擔心李存勖使詐,假退誘他出城,然後用鐵騎迂迴包抄。
那就壞菜了,自己這點步兵,沒了城牆依託,野戰人數極度劣勢,哪裡打的過晉軍?
溫秀雖然打贏了,但還是要求穩!
他派出多路斥候,星夜向南探查。
直到第二天天亮,斥候飛馬回報,晉軍已然退走五十里之外,連營盤都燒了,確實走了。
「這狗日的李賊總算走了!」
溫秀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城樓的台階上,把頭盔摘下來丟在一邊。
他仰頭望著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罵了一句:
「簡直就是神經病……本王自己要回家過年,本來開開心心的,他非要追過來揍我一頓,損兵折將之後又灰溜溜地走了……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他越想越氣,這筆帳又記在了李存勖頭上。
阻我過年乃一大恨,他命一旁的起居郎記下來,等攢夠了八大恨,來日必報。
起居郎疑惑,「大王,為何要攢夠八大恨?」
溫秀有氣無力的回答:「八這個數字吉利,八百能成事,八大恨可奪天下!」
起居郎豎起大拇指,「大王真乃神人也!」
溫秀一愣,起居郎這人祖上曾是世家大夫,如今落魄了,但向來有格調,竟然也會拍馬屁了,當即冷哼一聲:
「那你可得把孤的傳記寫好了,你乘秉筆直書也就罷了,要是你『故意抹黑』本王,否則無論你嘴多甜,孤一樣殺了你!」
「微臣,定當直筆!!」
起居郎聞言脖子一縮,不敢多言,只是把《燕王傳》抱得更緊了……
當日下午,
月里朵與溫平率三千弓騎從北面返回。
月里朵策馬入城時,看見溫秀渾身是血地坐在台階上,眼眶當場就紅了,翻身下馬快步走過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沒受傷吧?」
「區區一個沙陀蠻子,哪能傷孤?」
溫秀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血痂:「孤這身上都是沙陀人的血。」
月里朵不信,伸手在他肩上、肋下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的傷口,這才抿著唇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再說,只是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兩人肩挨著肩,看著城中殘餘的燕軍將士在收拾行裝、搬運傷員,誰也沒再開口。
溫秀在束城休整了一日,
將城中剩餘的糧草和物資搜刮一空,又裹挾了數千當地百姓,然後一把火將束城燒了個乾淨。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他站在城外最後望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四天的城池。
城牆已經塌了大半,城門燒成了焦炭,可就是這座破城,擋住了李存勖五萬大軍四天四夜。
「走吧。」
他翻身上馬,朝北面一揮手,「全軍聽令,回國過年。」
大軍裹挾著百姓北上,穿過莫州,進入了幽州地界。
當馬蹄踏上幽州城外的官道時,溫秀遠遠看見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馮道帶著幽州官吏列隊相迎,街邊的百姓擠在道旁張望著,有人認出了燕王的旗幟,開始低聲歡呼。
溫秀一路南下時擄掠的十萬百姓,加上幽州原有的近十萬人,如今幽州治下的人口已經接近二十萬之眾。
溫秀在幽州城中安頓好那些擄來的百姓後,在州衙中與馮道對坐議事。
他端著茶盞喝了一大口,對馮道說:「如今我給你送來了十萬百姓,幽州總人口已近二十萬。你這個幽州知州,可要當好了。墾荒、修渠、建屋、織布……儘快恢復民生,重現往日繁榮。他們受了太多苦,好好待他們。」
馮道躬身一禮,面色鄭重:
「大王聖明。臣自當竭盡全力,以安民心,以復民業。明年開春,幽州城外必是一片新綠。」
「孤如今收復舊都,誓重建都城輝煌,但如今仍是百廢待興,不宜遷都,還是先設幽州為西都吧!」
「大王聖明!」
溫秀點了點頭,又道:「王烈何在?」
王烈應聲起身,拱手聽令。
溫秀指了指他:「你辛苦一下,兼領滄州防務,有伺機而動之權。替孤守好幽州南面門戶。若晉軍來犯,不必硬拼,守城待援即可……孤自當親率大軍馳援。」
「諾!」
王烈抱拳領命。
溫秀在幽州休整了三日,與馮道厘定了來年春耕的田畝分配和渠堰修繕方案,又巡視了一遍城防,確認各處工事完備後,才率剩餘的燕軍繼續北上,返回遼東。
這一路越往北走,天氣越冷,朔風裹著雪粒扑打在臉上生疼。
可燕軍將士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因為每一陣北風裡都帶著他們熟悉的氣息,那是遼東山林的味道、雪原的味道、炊煙的味道。
有人開始哼起遼東的小調,有人掰著手指算日子,還有十天過年,還能趕上。
當溫秀率軍進入遼東地界,又一路行進數日,遠遠望見建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時,天正好飄起了大雪。
雪花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將城牆、屋檐、道旁的枯枝都裹上一層白絨。
城中百姓得知燕王凱旋的消息,早早便湧上了街頭,夾道而迎。
溫秀策馬走在隊列前方,望著那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面孔,有老人抹著眼淚,有孩子被舉過頭頂朝他揮手,有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擠在人群里喊著:
「大王回來了」。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看看看……本王向來愛民如子,也深受百姓愛戴,自己真乃明君也。
溫秀站在由八匹馬拉的敞篷馬車上對眾多百姓揮手致意,他說:
「諸位父老鄉親!你們好!」
百姓聞言雙手舉起來揮舞著蹦蹦跳跳,溫秀身上散發的強光無比刺眼,百姓觀之無不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溫秀抬手壓了壓吵雜,用莊嚴、肅穆、沉痛、展望未來的語氣繼續道:
「往昔幽州遭兵禍侵占,國都傾覆,咱們燕人不得已拋卻田宅,逃往遼東避難,骨肉分離,受盡苦楚。」
「孤承先王遺志,一心收復故土,今日大功告成,幽州舊都已然重回燕境!此番大捷,洗盡數年屈辱。往後流民可歸故里,城邑重興,我大燕舊日榮光,必當重現於此!」
溫秀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間仿佛凝滯了一息。
階下萬人百姓仰著頭,像被無形的鐘聲震住了魂魄,一動不動。
然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忽然雙膝一彎,重重跪進雪地里。
他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長嘯,像一頭困頓了十餘年的老獸終於嗅見了故土的氣息!
「幽州……幽州回來了!」
那聲音裂開時,雪地驟然被熱淚砸出兩個深坑。
緊接著,整座廣場像一座積蓄了十年的火山,轟然噴發。
「太好了,幽州回來了!」
「我燕國完整了!」
「可以回家了……」
哭聲、笑聲、號啕聲、嘶喊聲攪成一團,從人群的縫隙間炸裂開來,衝上雲霄,將漫天的雪花都震得偏離了方向。
當燕王的座駕駛過馬路時,百姓們爭相在馬車後面追趕,呼喊著——燕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