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溫秀仿佛就是遼東的太陽,讓他們在這如黑暗一般的亂世中看到了光明。
溫秀收復幽州舊都,也給他的恩情碑上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建安城中百姓為了慶祝收復幽州,街上頓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除夕夜那晚,宮中的宴席擺了上百桌,燕軍將領、文官屬吏、地方耆老圍坐一堂,酒肉管夠,笑聲不斷。
溫秀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餃子……他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吹氣,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月里朵坐在他旁邊,也夾了一個餃子,小口咬著,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溫秀轉頭看她,忽然覺得這座城、這個人、這碗餃子,就是他在外頭拼了一整年的意義。
溫秀的虛榮心簡直爆棚,他認為大丈夫最爽的事莫過於在外征戰然後凱旋迴歸!
今年對於溫秀而言是充滿重要意義的一年,他一家闔家歡樂。
可誰又知道,這熱鬧的燈火照不到每一個角落。
建安城中,不少民戶的門前掛著白綾,門楣上貼著新糊的白紙……那是家中有人在戰爭中陣亡的標誌。
謁官們背著錢袋走街串巷,在一戶戶人家門前停下。
巷尾那間土坯房裡,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昏黃而單薄。
謁官走了敲門,走了進去,說明來由,隨後送上一張一百三十貫的銀票,外加兩匹粗布和一張蓋著燕王印信的撫恤文牒。
這些東西如今就擱在炕桌上,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炕上坐著一位老婦,頭髮花白,面容乾瘦,雙手擱在膝上,十指緊緊絞著衣角的布。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那隻錢袋,瞳孔像是凝住了,隔了很久才翕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的問:
「我兒在束城……是攻城的還是守城的?」
謁官垂下眼,低聲說:「守城。燕王親率大軍斷後,您家三郎……是城頭第一排重甲兵,陣亡於攻城第四日的午後。」
老婦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身子忽然軟軟地朝旁邊歪倒下去,炕邊的兒媳驚叫一聲撲過去攙住她:
「娘!娘——!」
老婦的眼皮翻了一下,人已經昏厥過去,呼吸急促而淺弱,嘴角溢出一絲白沫。
兒媳急得手足無措,一手扶著婆婆的肩,一手慌亂地掐她的人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婆婆的棉襖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謁官站起身來,手足無措地退到門邊。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可每一次都還是覺得胸口發堵。
他低聲朝兒媳說了一句「節哀」,便推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時,那昏黃的燈光被門縫越收越窄,最後只剩一線光,像一道傷口,慢慢地合攏了。
另一條巷子裡,
劉氏抱著三歲的閨女坐在炕沿上,屋門虛掩著,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謁官前腳剛走,她後腳就把門關上了。
她沒哭……至少沒發出聲音。
她只是把女兒的臉按在自己肩窩裡,用下頜抵著孩子溫熱的頭頂,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女兒懵懵懂懂地趴在她懷裡,小手揪著她胸前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問:
「娘,爹呢?爹什麼時候回來?」
劉氏捂在嘴上的手指收緊了,她把臉埋在女兒頭頂的細軟髮絲里,肩頭開始劇烈地顫抖,可喉嚨里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眼淚從她捂住嘴的指縫間溢出,順著虎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女兒後頸的衣領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不敢出聲。
她怕自己一出聲,女兒就會跟著哭。女兒哭了,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想咬著牙撐過去,至少撐到把女兒哄睡了,至少撐過今晚。
她把下巴擱在孩子頭頂,望著牆上掛著的那件絹布棉襖。
那是她男人走之前穿的那件,袖口破了,男人說有錢,換了便是,她說要補,一直沒來得及補。
現在不用補了。
城北最後一排屋舍,擠著一家剛搬來遼東不久的流民。
炕上鋪著薄薄的褥子,兩個小的並頭縮在被窩裡,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屋中凝成一團。
長子十四歲,瘦得顴骨突出,蹲在灶坑前添柴。
謁官方才來過,他聽完那些話,沒有哭,只是把門從裡面插上了,然後回到灶坑前繼續燒水。
他低下頭,攥緊了小拳頭。
他身邊那個剛會走路的弟弟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著圓圓的腦袋問:
「哥,爹呢?這都過年了,爹怎麼還不回來給我們點鞭炮呀?」
妹妹也問,「對呀,別人的爹當牙兵都回來了,帶了好多東西,就我們家……沒有……」
大孩子頓了一下,彎腰把弟弟攬到身邊,用棉襖袖子胡亂蹭了一下自己發紅的眼眶,使勁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說:
「爹……爹今年忙,就不回來過年了,他走得遠,路太遠了。等開春了,路好走了,他就回來了。」
弟弟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那他會給我帶糖回來嗎?」
大孩子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卻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會……會帶的。」
「那就好,我最愛吃糖了!」
弟弟高興了,又從哥哥懷裡掙出去,搖搖晃晃地去追灶台邊滾落的一顆核桃。
大孩子站在原地,看著弟弟妹妹小小的背影,終於沒忍住,別過臉去,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泥地上,一滴一個坑。
他沒有哭出聲。
他知道,這一刻開始,他就是家裡的頂樑柱了,父親不在,他要照顧好弟弟們……
他吸了吸鼻子,走出去點炮仗。
火摺子劃了好幾下才劃著名,火光映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子滾燙的東西逼了回去。
炮仗在院子裡噼里啪啦地響起來,弟弟妹妹捂著耳朵咯咯笑,笑著笑著就跳進了雪地里去撿沒炸響的啞炮。
少年轉身回到屋裡,自己搬了條板凳,拿出了春聯,他踩著凳子把春聯貼好,又做了最為豐盛的一頓飯。
弟弟妹妹十分懂事的幫忙。
晚上,弟弟妹妹趴在桌邊吃飯時,他把褥子鋪好,被角掖得緊緊的,把兩個小的裹得圓滾滾的。
妹妹已經睡迷糊了,嘴裡嘟囔著「爹給我帶的糖葫蘆……」,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窩裡。
弟弟也閉上了眼,呼吸均勻起來。
少年坐在炕沿上,聽著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響,還有遠處傳來的零星炮仗聲。
他把懷裡那封文書掏出來,又看了最後一眼,然後重新鎖回匣子裡,把鑰匙貼身掛在脖子上。
他吹滅了油燈,在黑暗裡對著母親的靈牌坐到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
「爹,娘……你們放心……家裡有我,我會照顧好弟弟妹妹們的!」
夜色漸漸深了,建安城裡的燈籠一盞盞地亮起又熄滅。
雪還在下,落在那些掛著紅燈籠的門楣上也落在那些懸著白麻布的屋檐上,一片一片,蓋住了歡喜也蓋住了悲慟。
這世道里的人,無論哭還是笑,都只能在這同一場大雪裡各自撐著自己的屋頂,等著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