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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帝王心

2026-08-14 02:34:13 作者: 書扎水泥面

  建安城的燈火依然明亮,宮中的酒宴尚未散席。

  溫秀端著酒盞與諸將談笑風生,說起來年春耕的規劃、說起擴軍整備的計劃、說起奪取河朔之地的美好前景。

  觥籌交錯之間,笑聲朗朗,朝氣蓬勃。

  沒人提起那些門上的白綾,也沒人計算今夜有多少孩童等不到父親帶回的一顆糖。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可每一根草芥倒下去時,都有一座小小的屋子塌了半邊天。

  勝利的旌旗是用那些破碎的天織出來的,每一面都沉得讓人舉不起手。

  喧囂的慶功宴席散去,溫秀獨坐在空空蕩蕩的王宮大殿之中,陰影遮住了溫秀的這位燕王的半邊臉龐。

  此刻溫秀髮覺他已經開始痴迷於爭權奪利當中,不再是曾經那個只想換老闆過好日子的魏博牙兵。

  現在他已經是一方霸主,一個讓李存勖都感覺到威脅的存在。

  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老兵,溫秀能叫出很多人的名字,但他們已經淪為溫秀通往帝座的枯骨。

  他們的冤魂纏繞在黑夜當中。

  淪為提醒溫秀的夢魘。

  但溫秀知道,這就是亂世的代價。

  他帶去一萬人,折了三千多。那些戰死的人不會再回來過年了,他們用命換來了幽州的繁榮和遼東的安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的家人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哈哈哈……」

  溫秀突然癲笑起來,他飲了一杯酒,酒液灼喉,他垂眸望著杯中倒影,低聲緩緩吟誦,沙啞的聲音在空寂大殿裡悠悠迴蕩: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話音頓住,指節死死攥緊青銅酒杯,指骨泛白,眼底翻湧亂世戾氣。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看見四方疆土處處刀兵白骨,又續上後半段,語調漸冷,帶著孤絕狠戾:

  

  「然藩王無聖德,唯見刀兵礪骨,」

  「若己為芻狗,則骨肉飼鷹鷲;」

  「若踞鼎鑊之側,尚可分沸湯一臠。」

  「故我裂儒冠為旌旗,」

  「削仁字作箭鏃,」

  「使萬民血沃我疆土,」

  「則我非不仁——

  「是蒼天借我手,自食其芻狗。」

  末句落音,他猛地將青銅爵重重磕在案上,哐當一聲脆響,殘酒濺灑在桌上,緩緩擴散,如燕國疆土一般。

  殿內死寂,唯有孤燈噼啪燃著,窗外長風呼嘯,似萬千蒼生哀鳴,又似千軍萬馬隱於暗處,靜待他揮旗開戰。

  溫秀垂眸凝視洇開墨色的信紙,指尖擦過杯沿,眼底再無半分柔軟,只剩亂世霸主別無選擇的冷硬決斷……

  接下來的日子裡,

  溫秀開始著手統計燕國的人口和賦稅,如今燕國人口已超百萬人。

  國力與凝聚力比李燕時期還要強。

  而蘇惟呈上來的數字讓他吃了一驚,僅遼東一域,去年一年便出生了四萬新生兒,整個燕國加起來新生人口竟有六萬之眾。

  這何其多也!

  戰亂之中人口銳減,土地空置,外來青壯湧入遼東謀生,成家立業的多了,生育率自然就上去了。

  遼東不缺土地也有餘糧,但缺人、缺勞力,家家戶戶都有危機感和緊迫感,反倒催生了這一輪爆發式的增長。

  溫秀捧著那份冊子,看了三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拍,對同平章事蘇惟道:「一年生六萬!再過十五年,他們就是六萬兵丁。河東那邊民不聊生,拿什麼跟孤比?等孤休整幾年,錢糧足了,人口多了,再揮師南下……河朔之地,遲早是我燕國的囊中之物。」

  蘇惟垂手躬身,目光落在戶籍冊上,緩緩回道:

  「此等盛景,皆是大王之功。往年中原、河北戰火連綿,百姓朝不保夕,何談生養?唯獨我燕國倚仗大王威略,北鎮邊胡,南遏諸藩,境內無大的兵戈之亂。」

  「大王又寬待流民,放開遼東曠土,減免賦稅,讓異鄉人能落地紮根。百姓無流離之憂,才有繁衍之望。河東疲敝,人丁耗損,根本無力積蓄根基。待十五年後這六萬孩童長成壯丁,我燕國兵源源源不絕,屆時進取河朔,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溫秀聽聞此話愣了一下,倒不是說蘇惟這話有問題,而是這傢伙老是諫言,經常面刺溫秀。

  如今突然來這一通如馬屁一般的言語,讓溫秀一下適應不過來,渾身不得勁。

  溫秀狐疑的對著他抖著手指,仿佛在問,你小子,拍本王的馬屁了不是,不會有什麼事求本王吧?

  「今日你這番說辭,倒是句句順耳。往日議事,你素來直言逆耳,半點情面不肯留,今日反倒一味稱頌孤的功德,太過反常。說吧,可是有什麼難處、訴求,要託孤成全?」

  蘇惟眉頭微蹙,有些脾氣了,認為大王不應該懷疑他的人品,當即拱手正色回話:

  「大王何出此言?臣向來對事不對人。若是大王舉措失當,臣自噹噹庭直諫;如今遼東墾荒安民、境內無戰亂,百姓得以繁衍生息,六萬新生人口擺在冊子之上,是肉眼可見的功績,臣不過據實陳述,何來獻殷勤一說?臣今日無任何私事相求,只是如實論政而已。」

  疑心煙消雲散,溫秀頓時舒展了緊繃的肩背,方才審視蘇惟的銳利目光化作幾分輕快得意。

  他抬手摩挲冊中記載遼東人丁的字句,越看心頭越是舒坦,眼底光亮熠熠生輝。

  最難討好、最愛當庭駁斥他的蘇惟,今日竟主動直言稱頌,這份認可遠比百官成堆的奉承更叫他受用。

  一股難以按捺的自得纏上心頭,連周身氣場都鬆快許多。

  溫秀一拍案幾,朗聲大笑,笑意直直漫上眉眼,分明是滿心沾沾自喜:

  「說得好!孤還道你今日刻意曲意逢迎,原來是心中實感。能讓你蘇惟主動開口誇讚,足見孤這幾年安撫流民、開墾遼東的舉措,確確實實做成了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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