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外的日光里,小的牽著更小的,大的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綴著,像一隻大雁帶著兩隻雛鳥慢慢走過庭院。
大慕禾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隨口閒聊般問道:
「你打算讓溫承安帶兵打仗?」
溫秀一愣,直言道:「對呀……他從小習武,將來不帶兵打仗,豈不是浪費了一身武藝?以後溫景主內,溫承安主外,兄弟齊心,這多好。」
溫秀的打算是這樣的,太有能力的兒子定然不能放外面,但他的情況不同呀。
溫秀如今才二十六,溫承安生得太早如今就九歲,當溫秀七十歲時,他都五十三歲了,也快六十了!
他有能力,他還能幹啥呀!!
但大慕禾不這麼想,她垂著眼,看著盞中澄澈的茶湯,水面浮著幾片舒展開的嫩葉。
她心中確實有些隱憂……庶長習武掌兵,若將來有了兵權,自己的嫡子溫景還能壓得住他麼?
可這話此刻說出來,未免顯得小氣。她嫁給溫秀這些年,深知夫君最不喜後宅爭風吃醋、嫡庶生分的瑣碎。
況且溫景才三歲,離長大還有十幾年,如今便憂心這個,實在為時過早。
她將茶盞擱下,抬眼瞪了溫秀一眼:「除了溫承安,你還有沒有別的私生子了?」
溫秀心裡咯噔一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了!我要是有,肯定跟你說啊!」
大慕禾狐疑地眯起眼:「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何曾騙過你?」
「那你發誓。」
溫秀兩手一攤,滿臉無奈,心中頗為心虛,他還有一個兒子被人替他養著,但這醜事能說出來嗎?
這不是毀我名聲嗎?
溫秀指責大慕禾,「你看看,你又在搞這種封建迷信,我真特麼服了,本王君無戲言,豈能有假?」
話剛說完,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口立著的副將,那副將與他默契甚深,見大王使眼色,當即大步邁入暖閣,抱拳高聲道:
「大王!銀州軍情緊急,需速去軍機處商議!」
溫秀如蒙大赦,猛地站起身,大驚道:
「什麼?銀州有變?快……速去樞密院!」
說罷,他朝大慕禾飛快遞了一個「我真有正事」的眼神,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暖閣。
靴底踏在門檻上時甚至絆了一下,但他穩住身姿面不改色,繼續健步如飛地拐過迴廊,一溜煙消失在院牆拐角。
大慕禾望著那個倉皇逃走的背影,端著茶盞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茶已經溫了,可心底那點隱憂,仍像杯底的茶葉末子,沉在那裡,拂不去,也喝不掉。
另一邊,
府中花園,穿過中堂後的月洞門,眼前的景象讓溫承安的腳步頓了一頓。
花園比他想像中大了何止一倍。
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著沒入林木深處,兩旁假山疊石錯落有致,流水從石隙間潺潺而出,匯入一灣清淺的水池,池中養著幾尾紅鯉,正懶洋洋地擺著尾鰭。
再往深處走,竟有幾株老梅斜斜探出枝幹,雖已過了花期,枝頭的殘萼仍隱約留著一縷冷香。
亭台樓閣掩映在樹影之間,檐角掛著銅鈴,風過時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溫承安走在溫予行和溫景身後,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在奉州的宅院也算當地的大戶人家了,前後三進院落,有馬廄有穀倉有練武場,可跟眼前這座園林比起來。
他默默在心裡比了比,覺得奉州那個院子大概只能勉強塞進這片假山和水池之間,還未必擺得下。
他忽然有種鄉下土包子進了皇城的感覺,忍不住暗自慶幸方才在中堂里沒有東張西望,不然怕是更丟人。
溫予行走在前面,回頭瞧見長兄他那副神色,歪了歪頭問道:
「長兄,你在奉州的家中,也是這樣好看嗎?」
溫承安聞言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奉州的院子哪有母妃這裡闊綽。我娘親雖也是殷實人家,可院中不過幾間瓦房、一方小院,比這裡不足十之一二。」
他說著指了指那池錦鯉,「光是這一池魚,怕是就抵得上我家半年的嚼用了。」
溫予行聽得新奇,又湊近了幾步:「那長兄在奉州時,可有人陪你玩耍?」
溫承安想了想:「白天跟武師練槍棒,晚間自己讀書寫字。偶爾去田莊上看看收成,日子也就那樣過了。」
溫予行眨了眨眼,又問:「妹妹聽說長兄從前當過質子……那是什麼樣子的生活?」
溫承安沉默了片刻。
日光從樹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垂著眼,像是在回憶很遠的事情:
「那是一種不自由的生活。出門要得允許,出城更是難如登天。好在當時節度使是我義父,待我不薄,吃穿用度都不缺。白日跟著府中武師操練槍棒,晨昏打理自己的功課,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他說得很平淡,沒有委屈也沒有怨懟,像是在描述別人的經歷。
可溫予行聽出了那些話語底下壓著的東西。她上前一步,仰著小臉認真道:
「那樣的日子,應當不快樂吧?」
溫承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沒有答話。
沉默之間,溫景又攥著姐姐的衣袖咿咿呀呀地鬧起來,指著遠處馬廄的方向,小腳在地上跺來跺去。
溫予行被他拽得晃了晃,卻還是追著溫承安問:「長兄從小習武,會騎馬射箭麼?刀槍棍棒呢?」
溫承安見小妹興致勃勃,便認真答道:「弓馬、長槍、短刀、棍棒,我日日都練,不曾間斷過。只是我如今方才九歲,筋骨氣力還未長開,遠不及沙場成年將士的渾厚。長槍重戟勉強能舞動,拉硬弓、劈重刀便十分吃力,只能練些基礎招式,算不得精通。」
溫予行聽得眼睛發亮,小手攥緊了溫景的手腕,往前湊了半步,仰著滿是期待的臉蛋,軟聲懇求:
「長兄,聽你這般說,妹妹實在好奇得緊!能不能尋個空,讓我們瞧瞧你舞槍或是拉弓?妹妹從沒見過沙場武人操練的模樣!弟弟也愛看騎馬……我們只遠遠看過府里護衛練手,卻從沒近前瞧過!」
「這……」
溫承安聞言略一遲疑。
他心中暗道自己畢竟是庶長,不好拂了嫡出弟妹的心意,可母親沈晚棠送他來時再三叮囑:
在郡主府中不可張揚,謹言慎行才是本分。
他斟酌了片刻,才躬身拱手,語氣溫厚穩妥:「小妹想看,原是無妨的。只是兵器鋒利沉重,恐磕碰傷了你與景弟,不可在此處花園擺弄。還是先稟告母妃,得了允准才好。」
溫予行還小,天真單純,倒沒察覺溫承安這番話里的顧慮,當即拉著溫景就往回跑:
「我這就去稟告母親!長兄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