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王府演武場上已經擺好了弓箭和草人靶。
大慕禾坐在場邊的涼棚下,手中端著茶盞,神色看不出喜怒。
溫予行和溫景一左一右站在她膝邊,眼巴巴地望著場中那個少年。
溫承安站在場中央,接過下人遞來的弓,先是恭恭敬敬朝王妃方向拱手一禮:「既然母妃與弟妹想看,那孩兒就獻醜了。」
說完,他轉過身去,面對五十步外的草靶。
弓是七斗軟弓,弦上好了蠟,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溫承安深吸了一口氣,左腳前邁半步,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臂發出微微的吱呀聲。
他畢竟年歲尚小,臂力有限,弓沒有拉滿,只開到六分便鬆了弦。
箭矢離弦而去,「噗」的一聲釘在靶上,位置偏了些,落在三環邊緣。
他咬了咬牙,調整了呼吸,第二箭拉得更穩了些,鬆手時力道均勻了許多……箭矢直中靶心。
第三箭緊接著飛出,又是正中紅心。
場邊圍觀的府中護衛們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互相對視了一眼。
為首的護衛長低聲道:「公子,九歲能射成這樣,虎父無犬子啊。」
大慕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看著場中那個少年收弓垂手的身影,目光複雜了一瞬。
三箭之中雖有一箭偏了,可第二第三箭精準無誤。
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能在初次當眾演武時穩住心神、連續兩箭命中靶心,這份沉穩和天賦,已經超出了同齡人太多。
她心中那根細細的弦,不自覺地繃緊了一瞬。
這一刻換作毒婦王妃,定是不能留這個有如此能力的庶長!
不把他除掉,怕是遲早威脅自己兒子的王位繼承。
但大慕禾看著溫承安還在檢查這弓,似乎發現了一些問題,心思都在這弓上,未曾察覺王妃的神色。
而就在王妃愣神時,溫予行已經拉著溫景跑了過去,拍著小手脆聲喊道:
「長兄好厲害!好厲害!」
溫景雖然不懂射箭的準頭好壞,可看見姐姐拍手,也跟著學樣,兩隻小巴掌拍得啪嗒響,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鍋鍋、鍋鍋」。
溫承安被兩個小人兒圍在中間,方才那股子沉穩勁兒一下子散了大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
「不算什麼,待我年紀再長些,能拉滿硬弓時,三箭能中百步靶心那才厲害!」
隨後他又翻身上了一匹溫馴的小馬,手握一桿比身量略長的木桿槍,在演武場上策馬小跑起來。
雖是九歲少年,可他在馬背上的姿態端穩紮實,腰背挺直如松,長槍在手中吞吐如蛇,依次刺中場邊豎著的草人。
第一槍穿喉,第二槍透胸,第三槍回馬掃腰,草人的草芯被挑散了一地。
馬蹄踏起細塵,少年在塵影中策馬迴旋,竟已隱隱有了幾分少年將軍的凜凜風姿。
「好!公子好樣的!」
場邊的護衛們再次低聲喝彩。
連幾個負責灑掃的老僕都停了手中的活,遠遠望著場中那道策馬揮槍的身影,嘖嘖稱奇。
大慕禾坐在涼棚下,望著那個在馬背上槍槍精準的少年,最終嘆了一口氣。
她觀看半天,這孩子磊落、坦蕩、沒有半點藏著掖著的心機,對弟妹是真心實意的好。
她若是因著他一身本事便要生出忌憚之心,那不是成了話本子裡頭寫的毒婦了麼?
再說,若真對這庶長下手,大王那裡又怎麼交代得過去。
她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從心中拂去,待溫承安收槍下馬、滿頭是汗地走過來行禮時,她招手示意他到涼棚下來,聲音帶著柔和:
「累了吧?過來坐下歇歇。」
溫承安走到她身旁的杌子上坐下,背挺得筆直卻不敢靠椅背。
大慕禾命侍女為他扇風,又讓人端來一盞涼飲,看著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盞,才開口道:
「世子還小,往後在軍務武事上,還是需要你這個大哥多帶帶他。」
溫承安聞言放下碗盞,抹了把嘴邊的水漬,拍著胸膛應聲道:
「母妃儘管放心!只要有我在,就沒人能欺負弟弟妹妹!奉州的妹妹溫知意,我都不讓她受半分委屈的。」
他這話說得磊落坦蕩,沒有半點邀功討好的意思,倒像是隨口道來的家常話。
大慕禾看著他汗津津的面龐和那雙乾淨明亮的眼睛,心中最後那點隱憂像是被日光曬透的薄冰一樣化開了。
她笑了笑,又隨口問道:「怎麼沒見溫知意一同來?」
溫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妹妹她……思家得緊,不想來。就我一個人來了。」
大慕禾輕輕抿了一口茶,忽然抬眼看著他:「承安,你是不是也不想來的?」
溫承安被這句話問得措手不及,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連連搖頭:
「我、我沒有不想來!我只是……」
他支吾了兩句,剩下的半截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這裡規矩太多,不如奉州自在」這種實話。
可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已經把他賣了個乾淨。
大慕禾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眼角都彎了幾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溫承安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慈和:「不必解釋了。往後就把這裡當自己的家,想來便來,不想來便不來,沒有人會拘著你。」
溫承安愣了愣,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又端起涼飲喝了一大口,把那股子酸澀難言的複雜情緒一併咽了下去。
溫景這時候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圓腦袋仰起來,滿是信賴地望著他。
溫承安彎下腰,一把將這個小不點提起來抱在懷裡,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溫景咯咯笑著,小手抓著溫承安的前襟不放,嘴裡含含糊糊喊著「鍋鍋」,溫承安低頭看著他,唇角彎著,眼底的笑意像春天化凍的水面一樣慢慢盪開。
大慕禾望著涼棚下那一大兩小三個身影,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沒有喝。
日頭從檐角斜照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疊在一起,像一棵樹上分出的三根枝椏,高低錯落,卻根系相連。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濁氣裡帶著一絲釋然。
亂世之中,一個家裡多一個能打仗的兒子,未必是壞事。
只要心正,便用得好;若心不正……那也是以後的事。
她擱下茶盞,站起身來,對場中還在耍鬧的三個孩子道:「好了,別鬧得太晚。晚膳我讓人多備幾道菜,承安頭一回在府中用飯,好好嘗嘗建安的家常味。」
溫承安抱著溫景站起來,躬身應道:「多謝母妃。」
他的聲音里,比來時多了幾分熱乎氣,不再那樣緊繃了。
晚風從演武場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吹散了一日的暑熱,也吹淡了那些尚未說出口的猶疑和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