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春意來得晚,
三月中旬,建安宮外那株老槐才剛抽出一層茸茸的嫩芽,日光透過枝丫灑在宮階上,碎成一片淡金色的斑點。
溫秀今日頭戴九旒冠冕,白玉珠旒垂在額前,走動時微微晃動,將他的面容襯得若隱若現。
他身上那件玄底繡金的蟒袍裁剪合體,肩背處的金線蟠龍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整個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霸氣側漏,甚是威嚴。
別看溫秀在有本事的蘇惟面前是個聽勸的明君,但實則骨子裡就是個魏博牙兵,倘若有人沒看清這一點,不是砍你頭就是摘你荔枝。
你就會知道溫秀除了明面的燕王,還有另一個稱號叫「腐刑王!」
一旁暗中觀察的起居郎,最為了解燕王,他也知道亂世藩王沒一個是正常。
晉王喜歡唱戲,燕王喜歡閹人。
這兩個都有毛病。
但起居郎猜測,這可能是溫秀跟趙王學的,因為溫秀早年就跟在趙王身旁打天下。
他基本什麼都學!
趙王喜歡把他信任的人閹了入宮,唯有這樣才有安全感,溫秀肯定也學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學歪了,他當上燕王后也開始喜歡閹人。
特別是他討厭的人,更是喜歡施以腐刑,這樣不但能折磨他的身體,還能帶來極強的心靈打擊。
妙……太妙了!!
溫秀甚至在想……
能不能把那些犯了重罪的罪犯都閹了,這樣他們成了「咱家」,他們就沒那麼多火氣和心思了。
溫秀為自己的天才想法美滋滋時,這可把角落裡的起居郎看到心裡發毛,又開始在書上記。
溫秀餘光瞥了起居郎一眼,不知道這傢伙神神叨叨,整天在瞎記什麼?
但也懶得管,畢竟他記的可是正史,一旦改了那還叫正史嗎?
只要在溫秀還在世之前,他不發出去,那起居郎記的只是溫秀的日記。
倘若死了……死了那還管雞毛呀!
溫秀正眼看向朝堂百官。
百官分立兩班,文武各列,垂首肅立。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王座上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今日的大王,周身那股子殺伐之氣比往常重了幾分,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就坐了朝堂。
溫秀的目光從眾臣面上緩緩掃過,開口詢問:「工部掌治使何在?」
孟宣和聞聲出列,趨步上前,躬身拱手:「臣在。」
「鐵監之事,今年有何進展?據實奏來。」
孟宣和早將數據爛熟於心,張口便道:「回大王,我燕國遼東現有新工藝大鑒爐……共一百零六座,舊爐數百座已盡數淘汰,新建大鑒爐二十六座亦將陸續完工。預計今年歲鐵可得兩千萬斤以上。」
「兩千萬斤?」
「這不得了呀。」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皆微微頷首。
兩千萬斤鐵——這在亂世之中是一個沉甸甸的數字。
中原諸侯混戰連年,百廢待興,鐵價早已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柄好刀在河北能換三畝良田,一副好甲能在洛陽賣出千金。
燕國若真能年產兩千萬斤鐵,那便等於一年掘出了一座金山。有鐵就有兵甲,有兵甲就有底氣。
溫秀也點了點頭,面上的神色鬆了些許:「孟卿治鐵有功,孤甚欣慰。不過……」
他話鋒一轉,「燕鐵雖多,但鋼卻太少。鐵是筋骨,鋼才是刀鋒。鐵監要多與太學中的學士們參悟煉鋼之法。炒鋼固然穩妥,可木材耗費太大。遼東長白山雖林木豐茂,可山路崎嶇,越伐越遠,成本倍增。再這樣下去,鋼是多了,山林卻沒了,百姓該何處取材?」
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在殿中某處虛空,仿佛看透了九百年,隨後指出:
「應以煤炭之法煉鋼,方為正道,畢竟我燕國最不缺的就是煤,孤要你們研究一座新爐,專以煤煉鋼,產鋼倍增,不耗林木。名字孤已經取好了——鎮治鴻鑒爐。」
「鎮一方鐵冶,煉萬物之鴻爐。」
孟宣和聞言,躬身拱手:「臣謹記大王教誨。鎮治鴻鑒爐之事,臣與工匠學士們已有方向,只是此前從未鑄過如此大爐,諸多工藝尚需摸索。臣必竭盡全力,不敢有負大王所託。」
溫秀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退下,隨即轉向戶部尚書安知節:
「耕稼之事如何?今歲可耕之田幾何?」
安知節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大王,燕國現有耕地,遼東、遼西、盧龍三鎮合計約兩千萬畝。皆是肥田良地,可產糧三千萬石。只是幽州百廢待興,大量田地尚在荒廢之中,恢復仍需時日。若幽州田畝全數復耕,燕國歲入糧米還可再增三成。」
溫秀眼中亮了一瞬:「兩千萬畝……那豈不是可以結餘大量糧食,用於出口?」
他心中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作為九百年後的牛馬,他清楚地記得光是奉天一省就足有上千萬人口,如今整個遼東才不過百萬。
當時的張作霖也沒有拖拉機呀,他還不是靠畜力耕作養活那麼多人。
同樣是畜力耕作,那我上我也行呀,中原王朝不行——那是天不生我溫秀。
萬古唐宋元明如長夜!
如今遼東有我溫秀,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我燕國的百姓就等著享福吧!!
996不是夢,上六休一是常態!
他要讓遼東百姓告別冬天下雪幹活少,太陽下山就休息的無聊日子。
如今這點耕地和人口,還遠不到他想要的規模。
但在這個時代,兩千萬畝耕地、三千萬石歲糧,已是足以支撐一場大規模戰爭的雄厚底子了。
安知節點頭道:「倘若不遇災年,確實如此。這些年遼東年年興修水利,挖溝渠、築圩田,牧場又多,牛馬充足。雙牛乃至四牛拉鐵犁,可破凍土,開荒速度未減。黑土重現,產量劇增。燕國今歲糧米充裕,餘糧足可支持大軍北伐所需。」
他說完這句話,殿中的空氣忽然變了。眾臣都聽出了安知節話中那個關鍵的詞——北伐。
溫秀坐在王座上,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從安知節身上移開,掃過百官,語氣緩緩沉了下來:
「今我燕國國力強盛,鐵豐糧足,兵甲齊備。可渤海國卻與晉交好,屢次犯我邊境。此前燕國西徵收復幽州,渤海國便從東面頻頻騷擾,若非本王分兵防備,險些被其鑽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