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聲音重了幾分,「今我燕國雖擊退暴晉,渤海國卻仍不知悔改,變本加厲。諸卿以為,孤該當如何?」
「啊,這……」
殿中安靜了片刻。
武將班列中,大將趙無忌率先出列,甲冑作響,拱手朗聲道:
「大王!渤海國屢次挑釁在先,犯我邊境。我燕國多有忍讓,然渤海國愈發囂張,國王大諲譔縱容奸佞當道,把持朝政,民怨沸騰。臣以為……應主動再伐渤海國,助渤海世子清君側,正其國本!」
溫秀聞言,嘴角微揚:「好。武將已表了態。諸卿文臣以為如何?」
他的目光落到文官班列之首,「同平章事,你來說說。」
蘇惟與安知節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已看出今日大王鐵了心要伐渤海國,所謂「諸卿以為」,不過是走個過場。
蘇惟整了整袍袖,上前躬身道:「渤海國王大諲譔昏庸無道,殘害忠良,致使內鬥不止,邊境不寧。臣亦以為,當再度出兵,助渤海世子清君側、正視聽,恢復北疆之安定。」
溫秀點了點頭,又看了其他幾位文臣一眼,無人出言反對。
他緩緩站起身來,冠冕上的珠旒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開口時,聲音莊重而肅穆,像是在對滿殿文武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孤本是渤海姻親,奈何家國大義豈能顧及兒女私情?既然諸位愛卿皆贊同伐渤海,那便伐吧。」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轉緩,「可大諲譔無情,孤卻不能無義。即刻遣使赴上京,向渤海國主遞最後通牒……若他願意開城歸降,孤可保其王族富貴,不加刀兵。」
他說完,環視殿中,目光沉定如鐵:「若他不降……讓他好自為之!」
百官齊齊躬身,聲如潮湧:「吾王聖明!」
朝會散去後,溫秀獨自站在殿前的廊下,望著遠處天際線上一層薄薄的春霧。
渤海國,該為孤的王土!
而燕國也就此定下了伐渤海之國策!
而在另一邊,
瀛洲通往洺州的官道上,一隊鐵騎晝夜不休地疾馳。
馬蹄踏碎凍土,濺起泥雪混合的濁浪,沿途村鎮的百姓聽見那悶雷般的蹄聲,紛紛關門閉戶,連狗都不敢叫。
李存勖騎在雪點雕上,甲冑外的披風已被塵土染成灰黃色,他身後的近四千沙陀鐵騎更是人人滿臉風霜、眼窩深陷,卻仍死死咬著牙關催馬向前,沒有一人掉隊。
八百里晝夜兼程,他們在五日之內趕到了洺州城外。
洺州的戰況比李存勖預想的更糟。
他勒馬在城外一處土坡上遠望,只見城牆上插滿了梁軍的旗幟,正面的三座城門已有兩座易手。
梁軍密密麻麻地圍在城下,雲梯車抵著城牆,撞木一下下夯著城門,震動聲隔著一里地都能感受到。
段凝的中軍大帳設在城東的一片緩坡上,旌旗招展,護衛甲士卻稀稀疏疏,顯然他把幾乎所有兵力都投入了攻城。
李存勖眼中寒光一閃。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同樣疲憊卻目光灼熱的沙陀騎兵,只說了兩個字:
「眾將隨本王沖陣。」
四千鐵騎如一道洪流從土坡上傾瀉而下。
他們從側翼猛撲段凝的中軍,馬蹄聲驟然炸開,像一面巨鼓被同時敲響。
梁軍中軍本就沒有多少護衛,正各自望著城牆方向等著破城的消息,忽然聽見側面傳來如雷的蹄聲,轉頭一看。
我操!!
是黑壓壓的鐵騎陣列如潮水般湧來,沙陀人的彎刀在日光下連成一片閃爍的白線。
「李存勖來了——!」有人尖叫著丟了長矛往後跑。
「沙陀鐵騎!是沙陀鐵騎!」
「戰神來了,快跑呀!」
更多人看清了那面黑底金字的「晉」字大旗,頓時面如土色。
梁軍本就畏懼李存勖的威名,此刻親眼看見那些傳說中刀槍不入的鐵騎直衝而來,哪裡還有半分鬥志?
有人丟盔棄甲,有人當場跪地請降,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四顧,等著主帥下令。
可段凝早跑了。
這位大梁北面招討使、帳房出身的大帥,在聽見「沙陀鐵騎」四個字時,臉色便白得像刷過的牆。
他衝出帥帳看了一眼那鋪天蓋地湧來的騎兵洪流,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帶著數十名親兵朝南面狂奔。
年薪不過千來貫,他玩什麼命呀。
梁太祖都打不過李存勖,他拿頭打,此刻不跑更待何時??
他的靴子甚至沒來得及穿好,半隻腳踝露在冷風中,可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沒能跑出五里地。
一隊沙陀游騎從側翼抄近路包抄上來,彎刀橫在馬前,將他和親兵圍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邊。
段凝舉著雙手從馬上滾下來,跪在泥地里,聲音帶著哭腔:
「降……我降……別殺我……」
沙陀騎兵們勒住馬,低頭看著這個渾身發抖的胖子,彼此交換了一個鄙夷的眼神。
李存勖策馬趕到時,段凝還跪在原地不敢動彈。
「你就是段凝?」
李存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溫秀四千兵可抗本王數萬大軍圍攻四日不下。你身為主帥,坐擁數萬之眾,卻棄大軍而逃……如今屈膝一跪只為偷生,枉為三軍統帥。」
段凝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可李存勖已經撥轉了馬頭:
「押到城下去。讓城裡的人看看他們的主帥是什麼貨色。」
「別,別這樣,本帥還要臉……」
段凝被五花大綁地押到洺州城下時,城上城下的梁軍都看見了。
有人認出了那個胖墩墩的身影正是自己的主帥,頓時一片譁然。
攻城的雲梯車停住了,撞木懸在半空,軍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打下去。
可城頭上卻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喝:「帥可復得,兵不可再聚。主汝手握六萬大軍一朝散盡,此乃真敗!!」
一名身披鐵甲、面如重棗的猛將站在城頭殘缺的垛口後面,手握一桿鐵槍,他心裡那叫一個狠呀。
段帥你怎麼就被擒了呢?你怎麼不去死?
既然主帥靠不住,那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