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章聲如洪鐘地朝城下喊道:
「段帥既已被擒,那我王彥章便掛帥!城中兒郎聽我號令……繼續攻城!李存審已是強弩之末,再加一把勁,城必破,為主帥報仇雪恨!!」
城下的梁軍愣了一下,隨即有人認出了王彥章的聲音,士氣竟奇蹟般地回漲了幾分。
雲梯重新靠上城牆,撞木再次轟向城門,攻勢比方才還要猛上三分。
王彥章親自拎著鐵槍衝上城頭,帶著最後一隊預備兵與城上的晉軍展開肉搏。
他一人一槍如入無人之境,連挑數名晉軍校尉,晉軍士卒見他逼近紛紛後退,竟被他硬生生在城頭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存勖在城下面色一沉。
他原以為擒了段凝,梁軍便不戰自潰,沒想到竟冒出一個王彥章來。
他當即下令:「全軍入城!配合守軍,將梁軍逐全殲!」
沙陀鐵騎棄馬步戰,湧入洺州城門,與城中的梁軍展開巷戰。
雙方在狹窄的街巷中短兵相接,刀劍相擊聲、慘叫聲、吶喊聲混成一片,從午後一直延續到暮色降臨。
梁軍雖人數眾多,卻失了主帥軍心浮動;晉軍雖精銳敢戰,卻是疲兵遠征。
雙方在城中反覆拉鋸,各占半城,誰也吞不下誰,僵持到了第三日。
消息傳到魏州時,
李橫正在批閱公文。
他聽完斥候的急報,先是冷笑了一聲……段凝被擒,那是他活該。
他此刻收攏從天而降的銀槍效節軍,心裡美滋滋,這些銀槍效節軍跑回家的速度比沙陀人的馬還快。
如今收攏不少銀槍效節軍牙兵,李橫心中美滋滋的。
直言李家祖墳冒青煙了,好運終於輪到我了。
可聽到李存勖與王彥章在洺州打成僵局時,他忽然放下了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但又聽聞束城之事,李橫頓時大怒:「李存勖這賊子,竟然差點在束城殺了我那賢甥,好大的膽子,不知道我視秀如自出嗎?此乃一大恨!當初逼本帥叛逃大梁更是一小恨!!」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又看向弟弟李林:「如今他疲師遠征,與王彥章正打得難分難解……怕只差一股外力便能打破局面。」
他當即拍案定奪:「傳令全軍,本帥親率一萬精兵馳援洺州!」
「諾!」李林拱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飛書開封上奏……本帥擊敗李存勖後,朝廷必須撤回拆分魏博的旨意,魏博藩鎮合一。若聖上不應,本帥便按兵不動。」
信鴿晝夜飛馳趕到開封時,朱友貞正在為洺州戰局焦頭爛額。
他看完李橫的奏書,咬了半天牙,最終在帛上批了一個字:
「可。」
李橫接到批覆,再無顧忌。
一萬天雄軍精銳從魏州傾巢而出,星夜兼程,兩日後抵達洺州城下。
他在城外觀察了片刻,便命人聯絡城內的王彥章……兩面夾擊,共同圍剿晉軍。
李存勖在城中正與王彥章鏖戰,忽然聽見城南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緊接著便有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大王!城外殺來一支人馬,打著『李』字旗號……是魏博節度使李橫!」
李存勖來到城牆邊,看見是銀槍效節軍,臉色驟變。
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這群該死的銀槍效節軍,一個月內竟能換三主,真是「三姓家奴」都不如。
前段時間還為他所用,轉眼就弒主。
「這群可惡的魏博牙兵!本王當初先殺一批!!」
他咬牙罵了一句,當即命李嗣源率軍堵截南門,可李嗣源剛剛列陣迎敵,便發現情況遠比預想的糟糕。
他的沙陀鐵騎連續征戰,又八百里奔襲至此,早已疲憊到了極限。
而李橫帶來的天雄軍精銳以逸待勞,又是在自己家門口作戰,氣勢如虹。
雙方剛一接戰,沙陀鐵騎便被衝散了陣型,李嗣源左衝右突才勉強穩住後陣,可已經折損了近千人。
王彥章在城內聞知援軍已至,精神大振。
他率殘部從城頭反撲而下,與李橫的兵馬內外夾擊。
李存勖腹背受敵,沙陀鐵騎不斷有人倒下,敗勢越來越明顯。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衛被李橫的牙兵衝散,又看見王彥章的鐵槍在人群中左挑右刺如入無人之境,終於長嘆一聲:
「天意如此,撤……全軍撤往邢州!」
撤退令一下,晉軍殘部如退潮般湧出北門,梁軍與天雄軍士氣大振。
李嗣源率數百騎兵拼死斷後,且戰且退,盔甲上插了七八支箭矢仍不肯先走。
李橫和王彥章趁勢掩殺,一路追出二十餘里,斬首萬餘級,繳獲器械輜重無數。
李存勖一路丟盔卸甲,狼狽北竄,逃入邢州城時身邊僅剩數千殘兵,灰頭土臉,全軍士氣跌入了谷底。
可這邊李橫與王彥章剛喘勻一口氣,那邊的梁軍卻已經散了。
段凝被擒後,原本隸屬北面招討使的數萬梁軍群龍無首,沿途逃散,十不存三。
段大帥也死於亂軍之中!
記為戰死!
王彥章身邊只剩下數百親兵跟隨,力不能支,見洛州被李橫摘了桃子,不敢多待,只得找藉口退往相州休整。
隨後,李橫奪洛州,收攏逃散梁軍得兵兩萬,實力大增,又多次上表開封,請將相州、衛州劃歸魏博藩鎮,以固北境。
可朱友貞收到奏表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終只是淡淡地批了幾個字:
「賞銀五千兩,絹兩千匹。」
對藩鎮合一的請求,隻字未提。
李橫收到開封的回書時,正在帳中與部將飲酒慶功。
他展開帛書看了片刻,面上的笑意一點點冷卻下去。
他沉默著將帛書折好放進袖中,端起面前的酒碗仰頭一飲而盡,碗底重重磕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朱友貞竟失信於我!」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無人敢開口。
李橫沒有當場發作。
他只是抹了把嘴,對左右淡淡說了句:「今日酒到此為止。各營回防,嚴加操練。」
說罷起身出帳,負手站在夜空下,望著開封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夜風吹動他鬢邊的灰白髮絲,他伸手將頭髮攏到耳後,低聲自語道:「食言而肥……這筆帳,本帥記下了。」
李橫能忍一時半刻,但他魏博牙兵脾氣,可不會一直忍。
只要有機會,他就把朱友貞從皇位上扒拉下來。